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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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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及笄礼上,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母亲接旨后脸白如纸。

父亲通敌叛国,三日后满门抄斩,念我自幼伴读长公主,特赦一人。

母亲攥着我的手,声音抖得不像话:

"吟霜,只有你能留在京中。求你,去求长公主。"

我跪了长公主府三天三夜,膝盖磨出白骨。

长公主说她可以保沈家,但要一个交换。

"北狄王点名要一位京中贵女和亲。"

北狄王年过六旬,已克死三任王妃。

我咬破舌尖,在和亲书上摁下血指印。

三日后,圣上果真收回了抄斩的旨意。

我穿上嫁衣回家辞行,想最后看一眼爹娘。

推开门,满堂红烛,爹娘端坐上首,一家人整整齐齐。

母亲笑盈盈地走过来,替我擦脸上的灰。

"吟霜,考验结束了。"

"哪有什么通敌叛国,不过是你爹和长公主做了个局。"

"我们只是怕你被宠惯了,将来撑不起沈家的门楣。"

父亲捋着胡须,一脸欣慰。

"做得很好。这一个月受的苦,爹都记着,加倍还你。"

哥哥递来一盏热茶。

"小妹辛苦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笑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和亲的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三日后,我将独自启程,前往北狄。

......

“水温正合适,快把脸上的灰擦擦。”

萧宛君将绞干的温热帕子盖在我的眼皮上。

帕子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是我从小最喜欢闻的味道。

我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指尖还残留着咬破舌尖摁下血印的腥味。

萧宛君的手指隔着帕子,轻轻按揉我的太阳穴。

“眼睛都哭肿了。”

“早知道你这么不经吓,娘当时就不把话说得那么重了。”

她语气里带着娇嗔。

像是在埋怨一个弄脏了裙角的小女孩。

我不说话,任由热气熏蒸着干涩的眼球。

沈伯寅坐在对面的主位上。

他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慈母多败儿。”

“她若是连这点惊吓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做国公府的宗妇?”

“咱们沈家百年清誉,若是交到一个遇到事只会哭的娇娇女手里,我死后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依旧没有动。

三天前的那个深夜。

沈伯寅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他连朝服都没脱,头发散乱,满脸死灰。

他说沈家完了。

他说通敌的信件已经被搜出,皇上震怒。

他抓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吟霜,爹不想死。”

现在,他端坐在红烛之下,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身上穿的,是那件用金线绣着云纹的常服。

这件衣服很贵,平时他只在接见贵客时才穿。

沈祈砚从侧门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紫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爹,您就别训小妹了。”

“她这回表现得确实不错,听说在长公主府门前跪了三天呢。”

他走到我面前,把参汤递过来。

“小妹,把汤喝了,暖暖身子。”

我看着那碗汤。

浓郁的参味冲进鼻腔,让人反胃。

我没有接。

沈祈砚笑了笑,随手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怎么?还生哥的气呢?”

“哥也是为了你好。”

“咱们这样的门第,你若是不经历点风雨,以后嫁出去也是被人拿捏的份。”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你不知道,这三天为了做戏做全套,爹可是连早朝都没去。”

“门外的侍卫也是长公主特意借给我们的。”

“你出府去求长公主的时候,我还特意让人跟在你后面,怕你半路想不开。”

萧宛君拿开我脸上的帕子。

光线重新刺入眼睛。

我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

萧宛君嗔怪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长公主是咱们家的旧交,怎么可能真的看着你爹满门抄斩?”

“那不过是吓唬你的说辞。”

“谁知道你这死心眼,还真去跪了三天。”

她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这样也好,长公主派人传话了。”

“说你这丫头虽然娇气,但骨子里有血性,配得上沈家的门楣。”

沈伯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昭华长公主向来看人极准。”

“她能给你这句评语,你以后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便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这三天苦没白吃。”

我盯着地砖上繁复的花纹。

三天。

大雨如注的那个夜晚。

我在昭华长公主府门前,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门房打着哈欠走出来,将一盆洗脚水泼在我的膝盖边。

“沈小姐,回去吧。”

“长公主正和贵客在暖阁里听戏,没空见您。”

我死死抓着门房的裤腿。

“求您通融。”

“我爹是冤枉的。”

门房一脚将我踹开,关上了大门。

冷风裹挟着雨水,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身上。

原来那天晚上,昭华长公主听的戏,就是我。

而我的爹娘和哥哥,就是这场戏的编排者。

“好了,不说这些了。”

萧宛君拉起我的手。

“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三天后是你的及笄礼,因为这出戏耽搁了,娘准备给你大办一场。”

“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都请来。”

“让她们看看,咱们沈家的女儿,是何等的光彩夺目。”

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这件大红色的衣服。

“你这丫头,怎么穿了这么一件红衣服回来?”

“怪喜庆的,就是料子糙了点。”

这是内务府送来的和亲服。

昭华长公主说,北狄苦寒,穿得艳些,能辟邪。

我慢慢将手从萧宛君的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

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回房了。”

沈伯寅皱了皱眉。

“长辈还在说话,你这像什么样子?”

“刚夸了你两句,规矩就全忘了?”

沈祈砚赶紧打圆场。

“爹,小妹在外面冻了三天,肯定累了。”

“让她先回去休息吧。”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

“快回屋去,哥明天带你去珍宝阁挑首饰。”

我没有看他。

我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膝盖上的白骨与皮肉黏合在一起。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走得很慢,背脊挺得很直。

因为只要稍微弯一下腰,我就会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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