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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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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意识到发烧不是普通感冒后,我急忙给爸爸打电话。

“爸,我好像不是......”

爸爸却温柔的打断我,“晚晚别闹,佳佳腿磕破了皮,她妈妈不在身边,我得陪着她。”

我心脏更难受了。

没等我再开口,爸爸挂断了电话。

胸口越来越憋闷,伴着刀绞的疼。

我想打120,可手机提示电量低于10%。

我强打精神抓床头的充电线,刚插上充电接口,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1.

几个小时前,体育课上,爸爸拎着零食来看张佳佳。

顺便看一下我。

我有些头晕,眼前直恍惚。

“林晚!发什么愣呢!”

爸爸的喊声盖过了操场体测的喧闹

我扶着路边梧桐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皱着眉快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贴上我额头。

那一瞬间我鼻子酸得厉害,太久了,他多久没这样碰过我了。

“有点烫,”他念叨,“换季冻感冒了吧。”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穿着校服的女生慌慌张张跑过来:

“林叔!佳佳踩空台阶摔了!腿上流了好多血!”

张佳佳是张美兰带过来的女儿,比我小整一岁,住进我家已经有半年时间

我爸的手唰地收回去,转身就往台阶方向跑,连头都没回。

深秋的风卷着浮尘刮过来,冷得我骨头缝发疼。

我靠着树慢慢蹲下,老毛病急性肠胃炎犯了,胃里窜起尖锐的绞痛。

体测收尾的哨声吹得刺耳,直到最后,爸爸都没露过面

我咬着牙扶墙站稳,一步步往班主任办公室挪,脚下软得像踩了团棉花

班主任刘老师看见我吓了一跳:“林晚?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她递来体温计让我夹着。

等体温计示数的五分钟里,我软趴在桌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节奏全乱了

量出来39.8度。

刘老师脸色沉了:“你爸呢?刚才不还在这?”

"送张佳佳去医院了。"我说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絮,风一吹就散了

“你这状态撑不住的,我送你去医院瞧瞧。”

“不用了老师,家里有药。”

走出校门,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还在世时,发烧从来不是“回家吃点药”就能对付的小事。她会用微凉的手背反复探我额头的温度,熬软乎乎的小米粥,坐我床边念小故事哄我睡觉

后来她得肺癌熬到最后,整夜坐着咳,眼睛总望着窗外像在等什么。那时候我爸总说:“你妈病糊涂了,别凑上去惹她生气。”

走的前一晚,她攥着我的手把旧存折塞我枕头底下,说那是给我存的大学学费,让我藏好别给旁人拿了。

她的手凉得像冰,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现在想起来都疼。

那时候我只顾着哭让她好好养病,现在忽然懂了她眼里的舍不得是为了什么。

回家的路好像格外长,我扶着巷墙一步步挪,胃疼顺着肋骨蔓延到后背,连呼吸都发疼。

路过巷口开了十几年的糕点铺,我撑不住停下来缓气。

橱窗里摆着刚出锅的蜜三刀,油亮金黄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味道。

以前我每次病好,我妈都会称二两给我,笑着摸我头说晚晚最棒,小病小痛都能熬过去。

眼泪没预兆就砸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我爱啃蜜三刀、会特意买给我的人,早就走了

走到家我已经眼花得看不清路,拿着钥匙摸索半天对准锁孔捅进去。

跌进门我翻遍所有抽屉找着半盒退烧药,就着凉白开吞了两粒,我一头栽进自己那张窄小的硬板床里

摸出兜里那台二手手机,屏幕右上角电量红条闪得快灭了,我按了快捷键1拨给爸爸

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夹着医院的广播声:“请张佳佳的家属前往CT室门口......”

“爸,”我疼得连气都喘不匀,“我好像不是受凉感冒......胃疼得快受不住了......”

又是一阵绞痛袭来,我下意识蜷成一团。

“听话啊,”他的声音软得能揉出蜜,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佳佳这边检查事多,我得守着。

我待佳佳好,你张阿姨才肯嫁过来,她进了门肯定会好好疼你的。”

“可是爸,我真的太难受......”

“家里有退烧药就多喝热水,我忙完了再给你回电话。”

电话直接被挂断。

手里的老人机闪了最后一下微弱的红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视线里最后那点光亮,也跟着彻底沉了下去

2.

意识回笼时,我浮在朝北小卧室的半空。

窄小的单人床上躺着我的身体,

脸色灰白,唇色紫乌。

我死了。

恐慌刚漫上来,我第一反应是找我爸爸爸

念头刚冒,我已经落到了医院外科诊室的地面。

爸爸正弓着腰凑在医生桌前,语气急切:“医生,真不再拍个片?我怕漏了内伤耽误事。”

医生捏着CT片摇头:“就是轻微擦伤,没必要做多余检查。”

张佳佳拽了拽他袖口,娇声喊:“林叔,我真没事啦!”

她另一只手里的手机亮着屏,弹出的QQ消息看得清清楚楚:“烦死,就蹭破点皮我妈非让我装走不动路,密室逃脱黄了但躲过数学模考,血赚。”

我灵魂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猛地揪紧

虽然已经没了实体,那块空处还是闷得发疼。

诊室门被推开,张美兰冲进来,视线先扫过张佳佳蹭红的膝盖,才转脸看向爸爸,眼眶唰的红了。

“林哥,真是太麻烦你了......”话音里裹着刚好的哭腔,半点不显得刻意

“说什么傻话,佳佳我当亲闺女疼的。”

几人走到医院安全通道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晃得人眼晕。

张美兰抬眼望着他,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软乎乎的阴影:“林哥,你对我们真好。”

“自从佳佳她爸走后,再也没人这么把我们母女放在心上。”

她顿了两秒,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订了五一去三亚的机票酒店,本来想带佳佳散心,钱都付了,两个人去总觉得冷清清的。”

爸爸眼睛唰的就亮了,声音里满是喜色:“三亚可是好地方!要是你们不嫌弃,我陪你们娘俩一块儿去呗?”

“所有花销都算我的,肯定让你们玩得开心!”

张美兰低头抿着嘴笑,脸颊浮起刻意的羞红,眼底藏着得偿所愿的轻松:“这会不会太花钱了?还要你费心操持。”

“哪会麻烦!半点儿都不麻烦!”爸爸胸脯拍得砰砰响,满脸的得意都快溢出来

没过多久他就站在医院大门口,满脸春风得意地掏出手机打我号码

响到最后都是忙音,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这死丫头又不接我电话。”

手指飞快敲了两条短信发过来:“晚晚,你张阿姨同意跟我去三亚啦!”“爸爸打算在海边求婚,这次就不带你一块儿去了。”

跟着就转了一千块到我微信,附言写着:“给你转了一千块自己买吃的,不够再跟我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停车场走,脚步轻快得像赶一场盼了好久的美梦。

可他根本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收不到他发的任何消息了

3.

从社区医院出来,爸爸没往家走,直接转去了市中心商圈。

珠宝区的冷白灯亮得晃眼。

他弓着背凑到玻璃柜前,逐一点过陈列的金饰,看得格外仔细。

导购凑上来推荐新款婚嫁套系,他摆了摆手,视线最终落在一款克重中等的实心金镯子上。

“这个......多少钱?”

听完报价,他抿唇沉默了好几秒。

我飘在他身侧,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抠着裤兜里钱包的边缘

那里面塞着我妈李梅生前攒了五年的存折,说好是给我凑大学学费的。

“就拿这个。”

他声音哑得厉害,掏存折输密码时,指尖却稳得没有半分犹豫。

紧接着他进了男装店。

连着试了三四件夏威夷风的花衬衫,对着试衣镜转了好几个圈,扯着衣角问店员:“去青岛海边穿,这个颜色衬得人精神不?”

理发店托尼给他吹了个油亮的偏分。

从大众浴池出来时,他浑身裹着柠檬味的沐浴露香气,脸被蒸汽熏得红通通的,看着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折腾到后半夜,他才拎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摸回老家属院的家。

整个客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玄关的感应灯都没亮起来

他愣了一秒,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又收了回去,没往心里去

“晚晚?”

他抬手敲了敲我房间的门板,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爸明天一早就坐高铁去青岛,你张阿姨已经答应跟我一块儿去了,我打算趁这个机会求婚。”

门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静得让他烦躁,抬手直接拧开了门锁。

凉幽幽的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正落在床上鼓起来的被子上。

我面朝墙壁蜷着,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晚晚?”他压着嗓子又往前走了两步,“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死寂的沉默像冰冷水流,顺着脚踝往上涨。

他那点好心情很快碎得一干二净,语气瞬间急了:“我知道你醒着!装什么死?不就是没带你一块去玩吗?至于甩脸子?”

床上躺着的“我”还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突然上前一步,狠狠一把扯过被子:“林晚!你他妈是不是聋了?!”

被子滑下来小半截,露出我僵硬的肩膀和散得乱糟糟的额前碎发

月光太淡,我脸朝着墙,他压根看不清我的神色。

他喘着粗气站在床边,活像一头被戳了痛处的疯狗。

僵了几秒他突然冷笑起来:“行,你就这么躺着吧。跟你妈当年一个样,阴沉沉的成天垮着个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们娘俩的!”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死寂的空气里划出尖锐的口子。

“你妈当年就是成天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点不顺心就憋着,最后憋出肺癌走了!你现在也要学她是吧?行啊,你尽管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提越高:“我跟你说,这个家早就该换个活法了!你张阿姨温柔贴心,佳佳懂事活泼,我们三个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你呢?你跟你那个晦气的妈一模一样,除了给我添堵什么都不会!”

他猛地弯下腰,死死盯着我的后脑勺,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要不是因为你,你妈说不定还不会死!她就是被你拖累的,成天愁你学费愁你复读的成绩,熬来熬去最后自己先撑不住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愣,但涌上来的怒火瞬间盖过了那点微末的迟疑。

他直起腰,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我跟你说林晚,这次去青岛,我这婚说什么都要求成。”

“这个家以后就是桂芬和佳佳的,你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接受就滚。反正你已经19岁了,我已经尽到义务了!”

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气没撒完似的,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就接着在这装死吧。等我回来你要是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就别怪我真的不管你死活!”

他摔门而去。

砰!

门板狠狠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白灰都往下掉碎渣

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又折返回来,一把推开房门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钱我给你转微信上了,饿不死你。这几天别给我打电话也别发消息,看见你我就烦。”

他顿了两秒,月光扫过他侧脸上扭曲的狠劲:“你最好想明白,这个家以后谁才是说了算的女主人。”

房门再次被重重摔上。

“咔哒”一声,是他从外面反锁了门锁,像在我和这个家之间划下了最后一个冷冰冰的句点。

空荡荡的小房间里,只有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动也不动。

连半分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4.

金店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盯着那片光,只觉得冷得像停尸间的无影灯。

我浮在他们头顶三尺的位置,像张被随手揉皱扔掉的废购物小票

刚看完腿伤的张佳佳脚踝还肿着,爸爸半蹲给她揉脚,转头就把插好吸管的三分糖芋泥啵啵递到张美兰嘴边。

他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额角挤出来的抬头纹,是我活了十九年从没见过的软和模样。

原来他也能笑成这么暖的样子——只是从来没对着我笑过

休息区长椅上,母女俩凑在一块的低语飘过来:“妈,他真愿意把老学区房过户给我?”“急什么,领了证,他工资卡都得归我。”“他对林晚可真狠,那天她疼得哭着打电话,他说挂就挂了。”“不狠咱们能捞着好处?多叫几声爸,嘴甜点儿,他吃这套。”

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蹭铁皮,磨得我灵魂发疼。

我飘到他瘫着打盹的按摩椅旁边,想摇醒他,告诉他这对母女正算计着能从他身上刮多少油水,可我只是一团没重量的风,碰不到他半片衣角

他西装口袋鼓鼓的,装着刻了张美兰名字的足金镯子,还有提前打印的房产过户同意书。

回金店取镯子时他单膝跪地,手抖得厉害,张美兰捂着脸掉假泪,张佳佳拍着手喊“爸好棒”,店里情歌甜得发腻,我只闻见金银器的冷锈味,像我死前吐的血的腥气。

到小区门口时他的99块促销老人机响了,是派出所的固定电话。

他语气轻快接起,下一秒皱紧眉:“我女儿?瞎扯什么!”他瞥了眼补口红的张美兰,压着声骂:“她跟我闹别扭住外面,少拿诈骗来唬人!”

挂断、拉黑的动作一气呵成

到单元楼三楼家门口,楼道挤着穿警服的人,红蓝警灯一下下扫着我家的门。

他嘴里的歌猛地卡死,手里顺路给我带的十块钱KT猫钥匙扣“啪嗒”砸在台阶上碎成两半。

“怎、怎么回事?”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家晚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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