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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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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我便让秦妈妈取来了陪嫁总册。

厚厚三本账册摊在桌上,第一本记录二十七间铺子,第二本记录城外桑田,第三本记录裴家染坊脚下的土地。

秦妈妈看见休书,气得手都在抖。

“姑娘陪他们熬了十年,他们怎么敢这么欺负人?”

我一页页翻过账册。

“因为他们觉得我一定舍不得。”

舍不得裴砚舟,舍不得裴家,也舍不得自己十年心血换来的御锦金印。

所以他们敢先斩后奏,敢偷我的署名,还敢把我的退让当成理所应当。

天亮后,裴砚舟才从西厢回来。

他衣襟有些皱,袖口还沾着药汁。

见我坐在桌边,裴砚舟自然地走过来,替我揉了揉发酸的肩。

“映荷昨夜做了噩梦,一直说对不起你。”

“她胆子小,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我将十年前那匹云影锦的残样放到桌上。

右下角绣着顾含章三个字,针脚歪歪扭扭,是裴砚舟亲手绣的。

我问他是否还记得。

裴砚舟看了一眼,笑容温柔。

“当然记得。”

“那时我不会拿针,扎了满手血,你心疼得一整晚没让我再碰织机。”

我看着裴砚舟。

“你那时还说,顾含章的名字会和裴家的匾额挂在一起。”

裴砚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含章,人不能永远活在十年前。”

“我没有否认你的功劳,只是眼下形势不允许。”

“你有案底,若宫使知道云影锦出自你手,裴家这些年的努力便全毁了。”

我替裴砚舟顶罪时,他说那不是案底,是我救他的证据。

如今他要金印,那便成了我见不得光的污点。

我问裴砚舟,若由我亲自向礼部说明当年的真相,是否不用柳映荷替我。

裴砚舟神色骤然冷了。

“六年前的事早已结案,你现在翻出来,是想让官府重新查裴家吗?”

“含章,你可以怨我,但不能拿几百口人的生计赌气。”

我望着裴砚舟。

“当年那批禁售海丝,到底是谁换进去的?”

裴砚舟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从前哄我那样。

“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你虽然不能站在我身边接受册封,但正院还是你的,账房还是你的,染坊也依旧由你做主。”

“映荷拿到的只是一个虚名,你何必非要同她争?”

好一个只是虚名。

我压下喉间的涩意。

“那云影锦的署名呢?”

裴砚舟语气放得更软。

“映荷已经在宫使面前认下了。”

“含章,你替我把最后一道固色做完,等金印到手,我让她亲自给你敬茶赔罪。”

裴砚舟甚至已经替我想好了补偿。

柳映荷拿走我十年的功劳。

我得到她一杯不痛不痒的赔罪茶。

门外,柳映荷忽然捂着胸口咳起来。

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砚舟哥哥,你别因为我和姐姐吵。”

“我已经想好了,册封结束便离开裴家。”

“姐姐是你的妻子,我算什么东西,怎么配让她受委屈?”

裴砚舟立刻起身扶住柳映荷。

“休书都签了,你明日便是裴夫人,别再说这种话。”

柳映荷泪眼朦胧地看向我。

“可姐姐怎么办?”

裴砚舟回头冲我笑了笑。

“含章不会走。”

“她替裴家守了十年,比谁都舍不得这里。”

“何况她离了我,又能去哪里?”

他说得那样笃定。

仿佛十年前被父族赶出家门、身无分文的顾含章,仍旧被困在原地。

裴砚舟带着柳映荷去试册封礼服后,我在原地坐了许久。

秦妈妈忍着眼泪,将母亲遗留的暗匣搬到我面前。

匣子里压着七张泛黄的田契。

我一张张展开,忽然笑了。

裴砚舟有一句话说对了。

我确实舍不得十年心血。

所以,我不会把它留给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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