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连夜赶往临江。
腹间的疼痛越来越重。
马车每颠簸一下,都像有钝刀在脏腑里来回翻搅。
侍女青棠跪在车厢里,哭着劝我回京。
“夫人,不管侯爷是否还活着,您的身子都禁不起这样折腾。”
我将止痛的药丸咽下去。
“我找了他们半年。”
“总该亲眼看看。”
“看什么?”
青棠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影。
“看看他们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回家。”
临江别院坐落在江南最繁华的地方。
八月初七,满城红绸。
柳家的花轿从长街尽头而来,足足绕了三条街。百姓挤在道路两边,争抢侯府撒出的喜钱。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新郎是京中来的贵人。”
“新娘与他分别十几年,如今总算破镜重圆。”
“最难得的是那两个孩子,亲自替母亲迎轿呢。”
两个孩子。
我抬起头。
裴承瑾骑在白马上,穿着一身深红锦袍。
他比离京时瘦了些,眉目依旧清隽。
裴照野跟在花轿旁,笑得张扬。
他掀起轿帘一角,对里面的人说:
“母亲别紧张,父亲已经等你许多年了。”
那声“母亲”混在人群的欢呼中,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我的手忽然扶不住车辕。
青棠连忙托住我。
“夫人......”
我摇了摇头。
不能倒。
我还没看到裴砚舟。
迎亲队伍进入别院。
我将侯府玉牌递给守门人。
那人看清玉牌,脸色顿时变了。
“您稍等,小人进去通禀。”
“不必。”
我越过他,走进喜堂。
院内摆了数十桌酒席。
正堂之上,裴砚舟一身婚服,牵着柳扶月的手,正在接受宾客祝贺。
他活得很好。
面色红润,身姿挺拔。
没有断手,也没有断脚,更没有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我守着那三副焦黑的棺材,哭到吐血时,他大约正亲手替柳扶月挑选凤冠。
司仪高声喊道:
“夫妻对拜——”
“且慢。”
我的声音不大。
喜堂却在刹那间安静下来。
裴砚舟转过身。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裴承瑾率先走了过来。
他没有叫我母亲。
只是沉声问: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
“我不能来吗?”
“今日是母亲的好日子。”
“我知道。”
我越过他,看向柳扶月。
“所以我特意赶来,想问清楚一件事。”
裴照野烦躁地扯下腰间的喜结。
“有什么话不能以后说?”
“你一身素衣闯进喜堂,存心触谁的霉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素衣,是为他们守丧穿的。
头上的白玉簪,也是裴照野三年前亲手替我挑的。
他说红宝石太俗,白玉衬我。
如今,他嫌它晦气。
我问:
“你们既然活着,为何不回京?”
裴照野皱眉。
“我们回不回去,自有安排。”
“那三副棺材呢?”
无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棺材里的尸骨是谁?”
裴砚舟终于开口。
“知微,今日宾客众多,别闹得太难看。”
我望着这个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
“我替三具尸骨守了半年灵。”
“你总该告诉我,我跪的是谁。”
他沉默片刻。
“青州疫病横行,有不少没人认领的尸首。”
原来如此。
只是几具无人认领的尸骨。
他们借了别人的尸体,让自己从世间消失,也将我埋进一场漫长的丧事。
我点了点头。
“谁出的主意?”
裴承瑾侧身挡住柳扶月。
“此事与母亲无关。”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
他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哭着叫娘。
十五年后,他还是会护着母亲。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
“我没问她。”
“你何必咄咄逼人?”
裴承瑾的眼神冷了下来。
“父亲这么做,是为避开朝廷清查,也为了保护我们。母亲在西域受了那么多苦,父亲只是想接她回来。”
“我们原本准备等事情平息,再回京与你解释。”
我轻声问:
“解释什么?”
“解释你们为什么让我抱着三盒骨灰过了半年?”
“还是解释你们为什么拿我的产业,替她办这场婚礼?”
裴照野立刻反驳:
“侯府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西南商道是我的陪嫁。”
“你已经嫁进裴家,陪嫁自然也是裴家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我带进侯府的万贯家财,替裴家还掉的数十万两外债,以及这些年花在他们身上的每一文钱,都该理所当然地姓裴。
柳扶月红着眼走上前。
“姐姐,都是我的错。”
“砚舟只是心疼我孤身漂泊多年,才想补我一场婚礼。”
“您若介意,我可以不拜堂。”
她说着便要取下凤冠。
裴砚舟立刻握住她的手。
裴承瑾也沉下脸。
“母亲没有错。”
裴照野更是直接挡在她面前。
“你若真有怨气,冲我们来。别为难她。”
我被他们隔在几步之外。
他们四个人穿着喜服。
只有我一身丧服。
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这场喜宴里唯一多余的人。
“好。”
我从袖中取出太医的诊书。
“我不为难她。”
“我只想问你们最后一件事。”
裴照野看见那张纸,脸上先浮起了讥讽。
“又是什么?”
“绝命书?”
我将诊书递给裴砚舟。
“太医说,我只能活三个月。”
喜堂静了一瞬。
随即,裴照野嗤笑出声。
“你来之前就想好了这一套?”
“父亲刚要迎母亲进门,你便病得要死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看向他。
“如果是真的呢?”
“真病了就治。”
他不耐烦地说:
“我们又不会医术,你追到喜堂来给谁看?”
裴承瑾也皱起眉。
“你这些年什么都有,父亲不过想给母亲一个名分,你便要以死相逼。”
“母亲当年被迫离开,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问:
“那我吃过的苦呢?”
他顿了顿。
“你既选择嫁入侯府,便该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
一句话,抹平十五年。
我又看向裴砚舟。
“你也觉得我在装病?”
他接过诊书。
我看见他的目光在“脏腑积聚,无药可医”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只是一瞬。
柳扶月轻轻咳了一声。
裴砚舟便将诊书折起。
“知微,扶月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
“你先回京。”
“等婚事结束,我自会派人与你商谈和离。”
我看着他手中的诊书。
“你不信?”
“我只是不想陪你演下去。”
话音落下,他将诊书扔进喜烛。
火舌卷上纸角。
太医院的朱印迅速变黑,连同我的名字一起烧成灰烬。
裴照野冷冷道:
“看见了吗?”
“没有人会再吃你这一套。”
“你若真要死,便回京寻个清净地方。别让你的丧气冲撞我母亲的喜宴。”
我垂下眼。
“好。”
腹间忽然剧烈抽痛。
我踉跄了一步,青棠急忙扶住我。
裴砚舟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柳扶月却轻声唤他:
“砚舟。”
他停住了。
我扶着青棠的手,慢慢站稳。
然后摘下腰间的侯府主母令牌,放在礼桌上。
“既然如此,祝侯爷与柳夫人百年好合。”
裴砚舟脸色微沉。
“你又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我笑了笑。
“只是忽然觉得,侯府的门太高。”
“我不想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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