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妈在肿瘤医院后门开了一间一元抗癌厨房。

炉子用一次一块钱，米面油盐能免费拿。

他们自己贴房租，贴水电，贴煤气，贴到我妈的退休金月月见底。

我劝过。

我妈说：“人都到医院了，还能省一口热饭就省一口。”

后来，一个病人的女儿实名举报他们。

举报材料写得很重。

脏乱差。

无证经营。

私收爱心款。

涉嫌贪污。

厨房被封，账本被查，爸妈被罚款一万二。

举报人来解释时，嘴上说得漂亮：

“许姨，我不是针对您，我只是希望公益透明。”

我妈看着她，只问了一句：

“你妈胃切三分之二那年，连白粥都喝不下，是谁每天给她熬米油？”

她低下头，却还是说：

“好心归好心，规矩归规矩。”

我妈点点头。

“行。”

“以后你妈吃饭，也按规矩来。”

1.

我到医院后巷时，厨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原来挂在门头上的木牌还在。

上面是我爸手写的几个字：

一元暖灶。

字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可门上那张封条很新。

白纸红章。

责令暂停。

接受整改。

不得继续加工供餐。

我妈许梅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已经关火的炉面。

她像没看见门口的人。

也像听不见那些议论。

“今天没粥了吗？”

“我家老头化疗完只能吃稀的啊。”

“谁举报的？这地方都开八年了。”

“说是有人反映卫生不合格，还说爱心款不清楚。”

“贪污？顾师傅两口子能贪什么？一块钱都收得不好意思。”

我爸顾明远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处罚文书。

我走过去，把纸拿过来。

上面写得很清楚。

未取得食品经营相关许可，长期提供炉具、食材及餐食加工服务，现场部分区域堆放杂物，消毒留样制度缺失，存在食品安全风险。

另，针对群众反映的爱心款使用问题，移交公益监管部门核查。

罚款金额，一万二。

我眼前发黑。

“爱心款？”

我爸抬头看我，嘴唇抿得很紧。

他这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这会儿眼睛却红了。

我妈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擦。

我问：“谁举报的？”

没人说话。

外面人群里，一个穿医院护工服的大姐小声说：

“是不是那个叶嘉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叶嘉宁。

她母亲沈佩珍在肿瘤医院治胃癌，前后住院两年多。

她是最早用这间厨房的人之一。

也是我妈最照顾的人之一。

我还没来得及问，街道公益办的丁主任来了。

他身后跟着市场监管的人，手里拿着封存袋。

里面装着我爸妈的账本、收据、捐款箱钥匙。

丁主任看见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安然，你也来了。”

我盯着他。

“举报人是谁？”

丁主任推了推眼镜。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

我笑了。

“不方便透露？”

“那举报材料里为什么有我妈给沈阿姨单独熬米油的视频？”

“为什么有厨房群截图？”

“为什么有每个月爱心款明细的照片？”

“这些东西，除了群管理员叶嘉宁，谁拿得到？”

丁主任的表情僵住。

我爸慢慢站起来。

“真是她？”

没人回答。

可这种沉默，比回答更重。

我妈终于停下了手。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身看向门口。

人群里不少人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答案。

可没人愿意先说。

我妈没有哭。

她只是走到墙边，把那块“一元暖灶”的木牌摘了下来。

木牌后面，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干净印子。

八年油烟，都没熏到那里。

我妈抱着木牌，轻轻说：

“今天开始，不烧了。”

有人急了。

“许姐，不能啊，我家病人明天放疗，吃不了外面饭。”

“顾师傅，你们先偷偷开一顿行不行？”

“我们不说，没人知道。”

我妈抬头。

她的眼神很疲惫。

“已经有人知道得太清楚了。”

“饭的事，以后找医院食堂，找正规营养餐。”

“别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