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短篇小说 > 残雪待春风 > 第1章

第1章

目录 下一章

第 1 章

攒了三年的手术费,还差八千块。

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想借点钱,治我脖子上那块白癜风。”

电话那头有些敷衍:

“家里最近紧,你爸刚交了车险,等过阵子吧。”

挂了电话,我刷到了妹妹的朋友圈。

九张精修艺术照,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两千八一套的摄影工作室。

配文:谢谢爸妈送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我不禁苦笑。

十八岁那年,妈妈说:

“等你考上大学,妈带你去治。”

考上大学后,爸爸说:

“等你妹初中毕业,家里宽裕了就给你治。”

我的青春就在这无休止的等一等中,被围巾裹得密不透风。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

“妈,我不多借,八千就够。”

“术后恢复期一过我就打工还你。”

妈妈的语气烦躁起来:

“你妹下个月要报声乐集训,你那个又不是什么急病,耽误几个月能怎样?”

嘟嘟的盲音传来。

在他们眼里,妹妹一时兴起的爱好十万火急,

而我长达数年的自卑却可以无限延期。

我看着镜子里那块像残雪一样的白斑,突然释怀了。

既然这片雪在这个家里,永远等不到消融的春天。

那我也该解下厚重的围巾,去吹属于我自己的风了。

......

“发什么愣。没长眼睛是不是。”

玄关传来密码锁解开的声音。

谢庭兰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用肩膀撞开半掩的门。

姜若木跟在他身后。

脚上踩着那双三千块的限量版板鞋。

阮清漪和姜柏舟从客厅迎了上去。

“哎哟,若木回来了。今天拍照累坏了吧。”

阮清漪接过姜若木脱下的外套。

姜柏舟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杯温水。

“快喝点水润润嗓子。下个月就要去声乐集训了,嗓子可得保护好。”

我站在客厅角落。

手里还握着刚被挂断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间:三十七秒。

这就是我借救命钱的全部时间。

谢庭兰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茶几上。

包装袋上印着市中心最贵那家摄影工作室的logo。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能不能把围巾拉高点。”

他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若木今天过生日,你顶着那块白斑在客厅里晃,存心给人添堵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脖子。

厚重的羊绒围巾在夏天显得极其可笑。

但我不敢摘下来。

里面藏着像残雪一样坑坑洼洼的白斑。

“庭兰哥,你别这么说姐姐。”

姜若木走过来挽住谢庭兰的手臂。

她笑得很甜。

“姐姐生病也很可怜的。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阮清漪瞪了我一眼。

“你妹妹今天生日,你杵在这里像个木头一样干什么。还不快去切水果。”

我没动。

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那些购物袋。

除了两千八的艺术照相册。

还有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一套高级声乐设备。

“妈,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术费我攒了三年,现在只差八千块。医院说下周就有床位,错过了要再等半年。”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阮清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把水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姜予微,你非要在今天扫兴是不是。”

“我跟你说了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妹妹要去集训,报名费就要五万。”

“你那个白癜风治不治死不了人。耽误几个月怎么了。”

姜柏舟也沉下脸。

“你这孩子就是自私。你妹妹眼看就要有大出息了,你在这为了个形象问题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们理直气壮的脸。

十二年了。

每次都是这样。

十八岁那年。

我拿着全校第一的成绩单跑回家。

阮清漪摸着我的头。

“予微真争气。等你考上大学,妈就把这些年攒的钱拿出来,带你去把脖子上的白斑治了。”

我高兴得整整一晚没睡着。

第二天醒来。

客厅里多了一架昂贵的立式钢琴。

姜柏舟坐在沙发上抽烟。

“你妹妹说她想学琴。女孩子学点才艺有气质。你的病先放放,等以后家里宽裕了再说。”

那架钢琴花光了所有的存款。

也砸碎了我十八岁的夏天。

“姐姐,你要是实在缺钱,我把我的压岁钱给你吧。”

姜若木从包里拿出一个干瘪的红包。

里面抽出来三张一百块。

递到我面前。

谢庭兰一把将姜若木的手拉回来。

“若木,你就是太善良了。”

他转头冷冷地看着我。

“姜予微,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该自己去打工赚钱。整天在家里逼父母算什么本事。”

“你那张脸就算治好了,性格这么阴暗,出去也没人会喜欢你。”

我看着谢庭兰。

这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曾经他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

现在他只觉得我恶心。

“八千块。”

我看着阮清漪的眼睛。

“你们刚才给若木买的那个平板,就一万二。”

“闭嘴。”

姜柏舟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震得上面的水杯晃了晃。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开始算计家里的钱了。”

“你妹妹那是正经投资,能有回报。你往那个无底洞里砸钱有什么用。”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原来在他们眼里。

我是一个没有投资价值的废品。

“我不借了。”

我转过身。

走向自己那个只有六平米的储物间改成的卧室。

身后传来阮清漪嫌弃的声音。

“什么态度。惯的她。”

姜若木软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妈你别生气。姐姐可能就是有点嫉妒我。”

“庭兰哥,我们来看照片吧。这张修得最好看了。”

我关上房门。

把那些欢声笑语隔绝在外。

伸手扯下脖子上的围巾。

镜子里那块白斑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

像一个丑陋的诅咒。

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拿起桌上的剪刀。

把那条戴了三年的围巾剪成了碎片。

既然等不到春天。

这层遮羞布我也没必要留了。

目录 下一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