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订婚宴试菜那天，桌上出现了一道撒满花生碎的甜点。

好兄弟陆淮便把盘子推到我面前，笑着说这是他特意为我改良的配方。

未婚妻苏棠也跟着劝我尝一口。

“陆淮忙了两个晚上，你别因为一点不喜欢就不给他面子。”

我对花生严重过敏。

之前我只是误食一点花生酱，就险些窒息，住院整整半个月。

他们守在病床前，一遍遍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我碰到任何含花生的东西。

三年过去，苏棠忘了，陆淮也忘了。

我拒绝后，陆淮说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起身时又不小心将甜点碰翻在我的衣袖上。

我的手臂开始起疹，喉咙也一点点收紧。

我拉住苏棠，让她帮我从车里取急救药。

可陆淮恰好在这时捂着胸口，说自己因为内疚犯了惊恐症。

苏棠立即扶住他。

她：“你明知道他有心理问题，为什么非要当众给他难堪？你的药晚几分钟再用又不会怎么样。”

她开车带陆淮离开，把呼吸困难的我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视线彻底模糊之前，我只来得及按响服务铃。

醒来时，餐厅负责人坐在病床旁，说如果再晚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苏棠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来消息。

她没有问我在哪里，只让我去向陆淮道歉，说他因为愧疚整夜没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随后联系酒店，把订婚宴新郎的名字改成了陆淮。

三个人的世界，我选择退出。

......

负责人愣住。

“林先生，您确定吗？”

“确定。”

“那苏小姐那边......”

“先不要通知她。”

我在确认单上签完字，又把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重新圈了一遍。

电子屏上的新郎姓名，换成陆淮。

桌卡上的新郎姓名，换成陆淮。

迎宾牌的背景图，也换成昨天陆淮发给我的那张背影照。

负责人走后，我靠在床头，视线落到了床头柜上的旧病历。

那是三年前第一次严重过敏时留下的记录。

当时我误喝了一口加了花生酱的奶茶，送进医院时已经出现呼吸困难，医生说如果再晚一些，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苏棠在重症监护室外坐了一整夜。

她哭得眼睛通红，却没有离开半步，拿着手机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全部记了下来，连我以后可能接触到的调味料都一一查过。

陆淮也在旁边。

他把口袋里的花生糖扔进垃圾桶，当着我的面发誓，以后连带着花生标识的餐厅都不会让我靠近。

那天我醒过来时，苏棠握着我的手，哭着说：

“林砚，你的命比任何人的情绪都重要。”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也正因为记得，所以我始终无法理解，三年后的她，为什么能看着喉咙发紧、呼吸困难的我，说出那句“晚几分钟用药不会怎么样”。

下午，苏棠终于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丝毫担心，第一句话便是：

“跟我去陆淮家。”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医院，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先确认我的身体情况。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她不是来接我的。

她是来替陆淮讨一个说法的。

陆淮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

我进去时，他裹着一条灰色毛毯，坐在沙发上，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

那是去年苏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表盘背面，刻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陆淮见我看过去，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随后又像觉得这样太刻意，重新露出那块表。

“苏棠说我最近总是心慌，戴着这个能让我安心一点，你不会介意吧？”

我没有回答。

苏棠坐到他身边，顺手替他掖了掖毯子。

“试菜那天，你让陆淮很难过。”

我的声音因为过敏还哑着。

“甜点不是我弄翻的。”

“我没问是谁弄翻的。”

她拿出手机，将一段文字递到我面前。

“照着念，就说你不该因为一点过敏反应太敏感，不该让陆淮觉得自己被羞辱，更不该在订婚前把气氛弄得那么难看。”

我看着那几行字。

三年前，她替我记住的是哪些东西不能碰。

三年后，她替我安排的是我该承认什么错误。

我没有接手机。

“甜点翻在我身上，不是我的错。”

陆淮的脸色立刻白了。

他捂住胸口，呼吸逐渐急促，身体也跟着往沙发角落缩。

苏棠瞬间站起来扶住他。

“你明知道他有心理问题，为什么非要逼他？”

我看着她。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那不是说话，是给他压力。”

她扶着陆淮回房，关门之前，冷冷对我说：

“你把客厅收拾干净。”

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苏棠低声安慰陆淮的声音。

“别怕，我在这里。”

曾经我过敏发作时，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如今这句话，已经换了一个人。

我戴上手套，把桌上的甜点一点点清理干净。

花生碎落在桌面、地毯和沙发缝里，我没有让佣人来收拾，而是自己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那封异地调任通知。

对方再次询问我是否确定接受，报到时间是订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

我回复了两个字。

接受。

随后打开日历，将订婚宴当天标成红色。

还有六天。

我已经决定要走。

只是没有告诉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