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我走进三年级二班，在讲台下见到了孟承骁。

父母隐瞒多年的孩子，恰好成了我的学生。

他显然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父母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存在。

下课后，他拿着作文本走过来。

“孟老师，对不起，我刚写完。”

他的眼睛像父亲。

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动作，也和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翻开作文本。

题目是《我的家》。

第一行写着，我家一共有三口人，爸爸、妈妈和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在父母替他搭建的幸福家庭里，我早已被彻底抹去。

“孟老师，我写得不好吗？”

“挺好的。”

我合上作文。

至少在孟承骁的世界里，他确实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临下课前，他又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口。

“孟老师，今天是我生日。”

“妈妈给我订了一个特别大的蛋糕。”

“你也来我家吧。”

我还没有回答，母亲便发来一个代付链接。

三百八十八元。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书遥，妈今天突然想吃蛋糕了。”

“这么多年，我连生日都没好好过过。”

“你替妈付了吧，就当孝敬我。”

我看着孟承骁兴奋的脸。

“今天是你生日吗？”

母亲立刻恼了。

“不是生日就不能吃？”

“这些年为了还债，我和你爸什么都舍不得买。”

“你现在连几百块都不肯给亲妈花？”

我说卡里没钱。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用花呗。”

“下个月发工资再还。”

他们拿我的钱给另一个孩子过生日，甚至懒得编一个像样的谎言。

可我最终还是付了。

我想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死心的机会。

也许今晚，父母会在蛋糕前告诉孟承骁，我是他的姐姐。

晚上六点，蛋糕店发来配送照片。

蛋糕摆在铺着蓝色桌布的餐桌上。

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父亲、母亲、孟承骁。

唯独没有我。

母亲没有再提蛋糕，只发来一句。

“我们最近要躲债，你别到处乱跑。”

我按照孟承骁给的地址，去了临江新苑。

五零二里满是孩子的笑声。

桌上除了我付款的蛋糕，还有炸鸡、披萨、薯条和饮料。

母亲端着果盘出来。

“大家随便吃，不够阿姨再买。”

过去十年，每当我想来临江，她总说地下室只有一张床。

没有窗户，多站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可现在，这个家能容下父母，能容下孟承骁，也能容下他的五六个同学。

唯独容不下我。

房门打开，父亲看见我，脸色骤然阴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母亲立刻挡住门。

客厅里有人问是谁。

她想也没想。

“送外卖的。”

十年的牺牲，换来的竟然只有这四个字。

孟承骁却从她身后挤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不是送外卖的！”

“她是我们新来的语文老师！”

父母的脸同时变了。

母亲按着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

她重新打量着我，眼里的驱赶很快变成了算计。

“书遥，你怎么不早说？”

刚才，我还是不能见人的“外卖员”。

知道我是孟承骁的老师以后，他们终于舍得让我进门了。

孩子们刚走，母亲便把一沓卷子扔到我面前。

“承骁阅读理解差。”

“以后每天放学，你单独给他补一个小时。”

父亲紧接着递来一篇作文。

“这个要参加市里的比赛。”

“你替他好好改，必须拿个一等奖。”

“比赛应该看学生自己的水平。”

父亲脸色一沉。

“你是他姐姐，替他写几段怎么了？”

母亲又打开托管费缴款页面。

“两千四，你先垫。”

“我们手机限额。”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一句久别重逢的问候。

他们只是发现，那台每个月自动吐钱的机器，还能免费辅导他们的宝贝儿子。

我起身向外走。

母亲在身后厉声提醒。

“托管费今晚必须交！”

“别因为跟我们闹脾气，就耽误你弟弟！”

走出小区，我把个人资料发给省城一附小。

对方很快回复。

“孟老师，我们马上重新审核。”

我看着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我不再期待他们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