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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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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外公说我生下来就没哭,直接笑了,

然后嘴就没停过,命也没好过。

三岁爸妈离婚,七岁外公瘫痪。

我十五岁就在夜市摆摊卖炒粉,嘴甜得能让大妈多加二十块。

后来我爸再婚,对方是开连锁琴行的女老板,家里住别墅。

代价是伺候她儿子。

继弟苏醒,十七岁,学了十二年钢琴。

号称本市最有天赋的少年钢琴家。

三个月前比赛失利,当场砸了一架价值八十万的三角钢琴。

此后再没碰过琴键,把自己锁在隔音室,不吃不喝不见人。

继母请了四个心理医生轮流上阵,他尖叫着让她们滚。

舅舅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撂下筷子:

“小醒这是艺术家的病,一个摆地摊的野小子离他远点。”

我没吭声。

半夜,我听到房间传来弱弱的哭声,我靠在门前:

“十五岁那年,我摊子被醉汉掀了,热油烫烂脚背,半夜回家还要忍痛给外公抠大便。可那天,我开心得要命。”

“那醉汉怕拘留,赔了我一大笔钱。”

门突然传出一丝声音:“为什么不哭?”

......

“因为眼泪掉进热油里,会炸锅。”

我靠着冰凉的金属门框,声音放得很轻。

“炸毁了那锅粉,我就得饿肚子。”

“饿肚子的滋味,比脚背上的烫伤疼多了。”

门板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隔音极好的实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一丝空调的冷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吹在我的脚踝上。

我正准备继续说点夜市里的奇葩事。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疯?”

舅舅苏海穿着一套暗红色的真丝睡袍,抱着手臂走了过来。

他的拖鞋踩在羊绒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他开口的语气,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玻璃。

“这是小醒的隔音室,不是你那个乌烟瘴气的夜市摊。”

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眼神从我洗得发白的棉质短裤上扫过,嘴角挑起一个嫌恶的弧度。

“怎么,想靠装可怜博取同情,好在这个家里赖得更久一点?”

我直起身子,没接他的话。

因为我看到我爸许峰正慌慌张张地从楼梯口跑上来。

他甚至连拖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

“二弟,对不起,林铮他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许峰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祈求。

“我马上带他回房间,绝不打扰小醒休息。”

苏海冷笑了一声。

“姐夫,你也就是运气好,长了一张还能入眼的脸,才进了我们苏家的大门。”

“但这拖油瓶要是再这么不懂规矩,大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许峰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拼命点头,像个做错事的下人。

“我一定管教好他,二弟您快去休息吧,当心长白头发。”

苏海翻了个白眼,转身踩着无声的步伐走了。

许峰一直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他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怨恨和恐慌。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他咬着牙,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质问我。

“我好不容易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你非要来捣乱是不是?”

我由着他掐着我的胳膊。

“我只是听到他在哭,跟他说两句话。”

“他需要你说话吗!”

许峰猛地拔高了一点音量,又做贼心虚地捂住嘴。

他强行把我拖向走廊尽头那个连窗户都很小的客房。

一把将我推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许峰站在黑暗里,胸口剧烈起伏。

“林铮,你给我听清楚了。”

“苏醒是这个家里的活祖宗,他随便掉一根头发,你苏阿姨都能把天掀了。”

“你一个摆地摊的,身上带着一股子穷酸的油烟味,你凑上去干什么?”

我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我是你生的,我身上的穷酸味也是你给的。”

我平缓地陈述这个事实。

许峰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瞬间变得尖锐。

“你还在怪我当年把你留给外公?”

“如果我不走,我能有今天吗?我能每个月给你外公打五千块钱的护工费吗!”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我。

“你外公现在躺在医院里,靠的是苏家的钱续命。”

“你最好把你的嘴巴闭紧,安安分分地当个隐形人。”

“要是惹恼了你苏阿姨,断了医药费,你外公就只能等死。”

我看着他保养得宜的脸。

那张脸上喷着昂贵的男士精华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古龙香。

和当年那个在出租屋里因为交不起电费而借酒消愁的男人,判若两人。

“知道了。”

我收回视线,拉过薄被盖在腿上。

“我不会惹他们。”

许峰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丢下这句警告,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重新咔哒一声合上。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水渍。

十五岁那年,外公中风偏瘫。

我半夜收摊回家,闻到屋子里一股刺鼻的恶臭。

外公拉在了裤子里。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没有哭。

我打了一盆温水,一点一点帮他洗干净。

那天晚上,我也像现在这样靠在床头。

我告诉自己,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它换不来一碗热粉,也换不来一盒降压药。

现在也一样。

苏家的鄙夷也好,我爸的威胁也罢。

只要钱能准时打到医院的账户上,让我当个哑巴,我也能做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刚才门缝里漏出的那一丝冷气。

那个被全家当成易碎品供起来的少年钢琴家。

他其实,并不想把自己关在里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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