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社会都市 > 铁东食堂 > 第2章

第2章

目录 下一章

第二章 烧烤摊上的现实账

周建国发完火,饭桌上就静下来了。

李秀兰给儿子碗里夹了两块五花肉,叹着气打圆场:“你跟孩子喊啥,他刚回来,脑子还热乎着呢,慢慢劝。磊子啊,你说那老年食堂是好,可咱这地方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头老太太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两千多,你五块钱一顿管饱,菜钱都不够,还得付房租水电,你那八万块钱够赔几个月的?”

“我算过账妈,不是瞎弄。”周磊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我先去大壮那儿一趟,晚上回来跟您俩细唠。”

他揣上手机出门,没走多远,就看见路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红色三轮摩托,车斗里堆着几个纸箱子,马大壮正叼着烟跟卖水果的老张砍价,肚子凸出来把黑夹克撑得紧紧的,头发稀了大半,牙被烟熏得发黄,看见周磊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操!你小子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马大壮扔了烟蒂,上来就是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我寻思你今年过年才能回来呢,上海那边不忙啊?”

“辞职了,不回去了。”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找地方坐会儿,请你喝汽水。”

“辞职了?”马大壮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心疼,“你脑子进水啦?你那工作一个月一万多,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说辞就辞?你等着,我把这两箱货给前面超市送去,五分钟就回来,咱哥俩好好唠唠。”

没到五分钟,马大壮就骑着三轮突突突地回来了,拉着周磊到路口的老杨烧烤摊,塑料桌布擦得发白,老杨认得他俩,笑着喊:“大壮,磊子,要点啥?”

“两串烤鸡架,十串肉筋,两瓶冰大窑,记我账上!”马大壮举着胳膊喊完,一屁股坐塑料板凳上,凳子吱呀响了一声,“说吧,到底咋回事?跟上海那边对象黄了?还是老板给你气受了?”

“都不是。”周磊拧开汽水瓶盖,气泡“呲”地冒出来,凉丝丝的,“我打算在咱县开个老年食堂,就钢厂门口那个荒了的老职工食堂,盘下来,专门给周边这些老头老太太做热乎饭,五块钱一顿管饱。”

马大壮刚喝进去的一口汽水“噗”地全喷在了地上,呛得直咳嗽,拍着胸口缓了半天,才像看疯子似的看着周磊。

“你他妈真魔怔了?”他声音都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嗓门,“那地方啥风水你不知道?零九年钢厂黄了之后,开火锅店赔了二十万,开超市半年就让人偷得关门大吉,去年有个外地老板想开麻将馆,装修装到一半晚上让人把玻璃全砸了,那地方邪性得很,谁碰谁死!”

“我不信邪。”周磊咬了一口烤鸡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咸香带点孜然,“再说了,开啥黄啥,那是他们开的东西不对路子,周边五个老家属院,光独居老人就快三百个,平时做饭都嫌麻烦,天天啃凉馒头泡方便面,我开个食堂给他们做热乎饭,怎么可能没人来?”

“有人来是有人来,可你赚不到钱啊兄弟!”马大壮急得唾沫星子横飞,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你算啊,一顿饭两菜一汤,有荤有素吧?就算你全买最便宜的菜,大米、油、煤气、水电,一个人成本最少得四块钱,你收五块,一个人赚一块钱,一天一百个老人吃饭,你赚一百块,够干啥的?房租一个月就得一千五,再雇两个厨子两个服务员,一个月工资就得开出去一万多,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做慈善呢!你那八万块钱,够你赔俩月都算多的!”

他顿了顿,又掏出烟点上,烟雾后面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再说了,你没看见黄三刚在老食堂旁边租了个门面?开那个保健品店,天天给老头老太太发鸡蛋,忽悠人家买三万块钱一个的理疗床,一个月赚得比你开十家食堂都多,你断人家财路,人家能让你消停?”

黄三这个名字,周磊前世听说过。

就是个本地混子,年轻的时候坑蒙拐骗蹲过三年牢,出来之后就盯上了老人的钱袋子,天天开健康讲座,发点鸡蛋挂面,把一帮老头老太太哄得团团转,好多人把养老钱都掏出来买他的假药假理疗仪,前世后来是二〇二〇年骗了一个退休老教师二十万,老教师气得脑溢血去世,儿女报案才把他抓进去,判了八年。

“他赚他的黑心钱,我开我的食堂,井水不犯河水。”周磊弹了弹桌子,“他要是敢来找事,我自然有办法治他。”

“你可拉倒吧。”马大壮撇撇嘴,“那货手底下养着两个混子,上次有个老头说他卖的是假药,让人堵在巷子里把腿都打断了,派出所来了也没证据,最后不了了之。你一个刚从上海回来的书生,跟他斗?”

周磊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马大壮嘴碎,但是心是真善,嘴上说着这不行那不行,真要是有事,第一个冲上去帮忙的肯定是他。前世他在上海最难的时候,马大壮知道了,二话不说把攒了三年准备买房子的五万块钱给他打了过去,连欠条都没让他打。

“你真决定要干?”马大壮盯着他看了半天,看见周磊眼神里那股劲儿不是闹着玩的,狠狠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操,我就知道你小子从小轴,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吧,要我干啥?我认识那老食堂的房东,是以前钢厂后勤的王胖子,能帮你砍砍房租,跑工商卫生那些手续我也熟,前几年开三轮帮人跑过不少。”

“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周磊笑着举起汽水瓶,“啥也不说了,兄弟。”

“少来这套。”马大壮跟他碰了碰瓶子,一脸愁容,“我可跟你说啊,我现在全部存款就八千块钱,你要是赔了,我儿子明年上小学的学费都没了。明天早上七点我骑三轮来接你,咱先去看场地,跟王胖子把房租谈下来,别到时候让别人租走了。对了,你光有场地不行啊,后厨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管着,你总不能自己颠勺吧?”

“我心里有人选。”周磊说。

“谁啊?”

“王桂兰,以前纺织厂那个车间主任。”

马大壮愣了一下,随即拍大腿:“哦!兰姐啊!那可太合适了!以前纺织厂两千多人大食堂都是她管的,管得井井有条,账算得比谁都明白,人也泼辣,一般小混混不敢去闹事。就是她现在在菜市场卖菜呢,一个月赚得也不少,能不能来给你干可不一定,而且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她男人以前钢厂工伤腿瘸了,儿子在沈阳上大学,全靠她一个人赚钱,你要是工资给低了,人家肯定不来。”

“工资我给她开四千,比她卖菜赚得多,还给交社保。”周磊说,“等食堂稳定了,后面还能涨。”

“四千?”马大壮眼睛都直了,“你疯了?咱县平均工资才两千多,你给一个管后厨的开四千?那你雇服务员不得开三千?你这成本得涨多少!”

“值这个价。”周磊说。

好的管理者,能帮他省出来的钱比工资多十倍。前世他开养老院的时候,找了个不懂行的护工主管,一个月光浪费的食材和丢的东西就好几千,王桂兰那种管过几百号人大食堂的老人,给四千块钱真的是捡着了。

两人吃到天快黑才散,马大壮骑着三轮突突突地走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周磊晚上再好好想想,别脑子一热就把钱砸进去。

周磊沿着砖路往家走,路过楼洞口的时候,看见张奶奶已经回屋了,窗户亮着昏黄的灯,隐约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的影子,就着一盏小灯啃剩下的半个凉馒头。

他攥了攥兜里的银行卡,更坚定了主意。

回到家,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拉得老长,看见他进来也没说话,李秀兰拉着他又劝了半天,见他听不进去,也只能叹着气给他找厚被子。

周磊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账又过了一遍:八万块钱,房租一年一万八,简单装修、买厨具、买桌椅、头两个月的食材采购和人员工资,紧巴巴的刚好够,只要第一个月能把口碑做起来,系统的收益到账,加上民政那边的社区养老补贴,很快就能周转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楼下就传来三轮摩托“突突突”的声音,马大壮在楼下扯着嗓子喊:“磊子!走了!”

周磊套上外套就往楼下跑,马大壮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钢厂旧工作服,车斗里放着两把卷尺和一个小本子,看见他下来,扔给他一个热乎的茶叶蛋:“刚在早市买的,趁热吃。我给王胖子打了电话,他一会儿就到食堂门口等咱,说房租好商量。”

三轮突突突地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钢厂门口开,风刮在脸上有点凉,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了一地,远处能看见钢厂废弃的大烟囱,直愣愣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老职工食堂就在钢厂大门旁边,是个挺大的平房,院子围墙塌了半拉,铁大门锈得不成样子,锁已经坏了,推开门“吱呀”一声响,惊飞了院子里一群麻雀。

里面荒得不像样,玻璃碎了一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树叶和鸟屎,灶台是砖砌的,锈得不成样子,排风扇掉在地上,餐厅里横七竖八堆着以前留下来的破桌子破椅子,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马大壮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破碗,“光收拾卫生就得收拾三天,装修最少得两万块钱打不住。”

周磊没说话,拿着卷尺量大厅的尺寸,算着能放多少张桌子,哪里改后厨,哪里设打饭窗口,哪里放洗手池,脑子里的规划越来越清晰。

正量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皮夹克、留着寸头、戴个大拇指粗的假金链子的男人叼着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男人扫了一眼周磊和马大壮,咧嘴笑了笑,金牙闪了一下:“二位这是,打算租这地方开买卖啊?”

马大壮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凑到周磊耳边低声说:“这就是黄三。”

目录 下一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