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男友是地下乐队的主唱，我跟着他跑了四十七个城市。

搬音箱、贴海报、蹲在livehouse门口卖二十块一张的手绘票。

最惨的一场在县城酒吧，台下连服务员算上一共三个人。

我手心拍得通红，嗓子喊到劈叉，就怕他在台上觉得冷清。

有次喝了点酒，我壮着胆子跟他说：

"能不能给我写首歌？不用长，十几秒也行。"

"咱们结婚那天，我想听你唱给我。"

他换着吉他弦，没看我。

"我早说过，我不碰情歌，矫情。"

我讪讪缩回手，再也没提。

后来他签了厂牌，

第一张专辑上线那晚，我请了假窝在出租屋里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

十首歌，首首都是他的野心和愤怒。

直到第十一首。

专辑的隐藏曲目。

三分十七秒，吉他轻拨，他的嗓音温柔得陌生。

歌词里写着"月光""锁骨上的痣""单边酒窝"。

我没有痣。

我也没有酒窝。

我翻开他经纪人今晚刚发的庆功合照。

看到了歌词里的那个女孩。

经纪人配文写着：终于听到老江写情歌了，缪斯的力量真可怕。

隐藏曲目还在单曲循环，我突然听懂了。

散场了，我该走了。

......

"初景姐，这首歌你怎么单曲循环了这么久？"

出租屋的门被推开。

阮初微走在最前面。

手里提着两杯包装精致的热红酒。

江游川跟在她身后。

他手里捏着那把一直不离身的木吉他。

经纪人陆鸣铮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带着满身的高级香水味和酒气挤进这个狭小的客厅。

手机里的那首隐藏曲目还在放。

那句关于单边酒窝的歌词刚好唱完。

阮初微把热红酒放在茶几上。

她笑得很温柔。

左脸颊上那个单边酒窝若隐若现。

"游川写这首歌的时候，我还说太肉麻了，不让他发。"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游川。

"但他非说这是对过去的告别，必须作为隐藏曲目收录进去。"

她把其中一杯红酒推到我面前。

"初景姐，你也觉得好听对吧？"

我没接那杯酒。

看了一眼江游川。

他在沙发上坐下。

把吉他靠在茶几边缘。

"随便写的，填词而已。"

他没看我。

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的新专辑上线。"我说。

江游川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等吗，我们跟厂牌的人要庆祝到很晚。"

"第一张专辑，我以为你会想和我一起听。"

"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他吐出一口烟圈。

"专辑发了，数据很好。鸣铮说冲到了榜单前三。"

陆鸣铮在旁边笑了笑。

"初景啊，这五年辛苦你了。现在游川终于熬出头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语气温和又客气。

"以后这些熬夜打榜、盯数据的事，就交给公司专业的宣发团队来做。"

"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们要把我从江游川的音乐事业里踢出去了。

过去五年。

江游川所有的社交账号是我在管。

所有的粉丝群是我在维护。

就连他平时演出穿的衣服都是我一件件手洗熨烫的。

阮初微在旁边柔声附和。

"是啊初景姐，你黑眼圈都重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眼霜，去黑眼圈很有效的。"

"你平时不用这些护肤品，难怪看起来这么憔悴。"

我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没有接。

"不用了，我不习惯用这些。"

阮初微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

江游川皱起眉头。

"初微好心给你带礼物，你摆什么脸色？"

"我没有摆脸色，只是不需要。"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倔。"

江游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初微刚才在庆功宴上还一直惦记着你，说你没来参加太可惜了。"

"是她惦记我，还是你惦记我？"

我看着江游川的眼睛。

他有些烦躁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又想吵什么？"

"我没想吵架。"

我站起身。

走到电脑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装满了我这五年陪他跑遍四十七个城市的车票。

还有几十张我手绘的演出门票。

我把盒子拿起来。

阮初微的目光落在这个盒子上。

"初景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她走过来。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直接掀开了盖子。

"哇，这些门票都是你自己画的吗？"

她拿起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手绘票。

上面画着一把吉他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游川，这画风好可爱啊。"

江游川瞥了一眼。

"那是刚组乐队的时候，穷得印不起门票，初景瞎画的。"

"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呢。"

阮初微转头看向陆鸣铮。

"陆哥，我们下周不是要办一场线下回馈粉丝的分享会吗？"

"不如把这些手绘票拿去做成纪念册，当作抽奖礼物送给粉丝吧？"

陆鸣铮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非常有噱头。初景，这些票就先借给公司用一下。"

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拿那个盒子。

我把盒子往后缩了一下。

"不借。"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阮初微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初景姐，这只是借用一下。这对游川的宣发很有帮助的。"

"这些是我的私人东西。"

"初景，别闹了。"

江游川站起来，声音有些不耐烦。

"几张废纸而已，留着干嘛？初微也是为了乐队好。"

"这些废纸是我蹲在县城酒吧门口，顶着大雪二十块钱一张卖出去的。"

我看着江游川。

"那时候你在台上唱，台下只有三个人。"

"现在你红了，这些废纸就成了你们拿去讨好新粉丝的道具吗？"

江游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非要在今天这种日子扫兴是吧？"

"我扫兴？"

我笑了。

"我以为今天是我们共同庆祝的日子。"

"原来只是你们三个人的庆功宴。"

阮初微走上前，轻轻拉住江游川的袖子。

"游川，你别怪初景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个建议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语气非常诚恳。

"初景姐，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些记录了游川低谷时期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如果你舍不得，我们不拿就是了。"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

江游川就越觉得我不识大体。

"你把盒子给她。"

江游川走过来，盯着我。

"我不拿。"

"江游川，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愣住了。

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我总是顺着他，哄着他，怕他受一点委屈。

"你发什么神经？"

"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我把铁皮盒子放进我的行李箱里。

这个行李箱是我刚才等他的时候找出来的。

江游川看着那个半开的行李箱。

"大半夜你收拾箱子干嘛？"

"换季了，收点衣服。"

我没有抬头。

继续把我的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

"初景姐，你是不是吃醋了？"

阮初微站在一旁。

声音很轻。

"那首隐藏曲目真的只是为了迎合市场写的情歌。你别多想。"

她不说还好。

一说，江游川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就因为一首歌，你闹到现在？"

他揉了揉眉心。

"我跟你解释过多少次了，厂牌要求专辑里必须有一首受众广的流行情歌。"

"初微形象好，刚好符合这首歌的人设。我们只是在做宣发配合。"

"纯工作关系，你有什么好介意的？"

我把拉链拉上。

抬头看着他。

"你忘了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碰情歌，矫情。"

江游川的脸色僵住了。

阮初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初景姐，人总是要长大的呀。"

她微笑着看着我。

"游川现在是签约歌手了，不能总守着以前那些地下乐队的规矩。"

"我们要往前看。"

我们要往前看。

她用了"我们"。

她和江游川。

而我被留在了那个不用情歌的过去。

"你说的对。"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

推到门口。

"你们慢慢庆祝。我先睡了。"

江游川看着我的背影。

"你又要去睡那个破储物间？"

"主卧的床垫太软了，我腰疼。"

我没有回头。

直接走进了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储物间。

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陆鸣铮温和的声音。

"游川，初景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你的新身份。你多包容她一点。"

"我知道。她就是小家子气惯了。"

江游川的声音透着疲惫。

"初微，今晚委屈你了。"

"没关系的游川。我知道初景姐很不容易。我会慢慢跟她相处的。"

我在黑暗里听着他们的对话。

把那个铁皮盒子抱在怀里。

不用慢慢相处了。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