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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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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换了新房那天,爸妈在家庭群里发了设计图。

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唯独没有我的。

妈妈转了两千块钱给我,语音里满是歉意:

“越越,你学医的忙,一年也回不来两次,妈给你买特别软的沙发床,保证舒服。”

我收了红包,回了一个“谢谢妈”。

没关系的,毕竟我是家里长子,让着弟弟妹妹也是应该的。

只要我足够听话省心,爸爸妈妈总会看到我的。

直到后来我被联合国医学救援组织破格录取,即将派往战乱地区三年。

临行前需要父母签一份意外免责声明。

我在公证处等到天黑,他们没来。

打过去,电话那头很嘈杂,爸爸的声音透着焦急:“越越,咱们改天行不行?”

“你弟弟妹妹的柜子尺寸弄错了,工人在吵架,你妈急得直哭,我走不开。”

“你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吧?往后推推。”

我挂了电话,看着大厅里最后一盏灯灭掉。

算了,连一张属于我的床都放不下的家,我以后再也不用回去了。

......

新房交钥匙那天,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十二条语音。

每一条都在讲装修的事。

我翻完所有语音,没有听到我的名字。

又往上翻了翻,找到了三天前妈妈单独发给我的那条:

“越越,你那个房间妈想了想,做成多功能客房,平时来客人也能住。”

“给你买最好的沙发床,那种记忆棉的,一千多呢。”

一千多的沙发床。

弟弟的恒温展示柜报价一万二,妹妹的定制衣柜两万八。

我的位置值一千多。

还是跟客人共享的。

“哥,你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吗?”

妹妹陆明薇在群里发了两张窗帘的对比图,艾特了所有人。

弟弟陆明野秒回:”第二张,高级。”

妈妈回:”听明薇的,她审美好。”

爸爸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

我打了一句”都挺好的”,发出去,沉到聊天记录里,没有人接。

过了五分钟,妹妹发了新的色卡图,话题继续往下滚。

我退出群聊,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份联合国医学救援组织的录取通知书。

全球每年只从应届医学毕业生中破格录取十二人,我是今年中国唯一一个。

导师把消息告诉我的时候,用了”史无前例”四个字。

“陆越,你的野外急救评分是历届最高的,面试官专门打电话来确认你的年龄。”

二十四岁。

本硕连读七年,比同届大两岁。

因为中间休学过一年。

休学的原因是大二那年冬天,我连续高烧五天没有去医院,撑到在实验室晕倒,被同学送去急诊。

急性肾炎。

住了一个月的院。

住院期间,妈妈来过一次。

待了四十分钟,其中二十分钟在打电话安排妹妹的舞蹈比赛接送。

十分钟在叮嘱我“别让同学破费来看你”。

最后十分钟,在病房门口跟护士确认医保能报多少。

走的时候留了一句:

“你从小身体就好,怎么突然住院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不是不好好吃饭。

是生活费不够,每个月省出三百块寄回家。

因为妹妹要上私教课,弟弟要买新出的限定手办。

妈妈说“你是老大,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七年。

体谅到住进了肾内科。

出院以后,我再也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

奖学金、助研津贴、周末去社区诊所值班的补贴,拼拼凑凑,刚好活着。

不多。

但每一分钱都不用体谅任何人。

录取通知书的最后一页写着出发日期和所需材料。

其中一项加粗标注:

【因任务性质特殊(战乱地区),需直系亲属签署《意外情况免责声明》,并经公证处公证。】

我提前一周给爸爸打了电话。

“爸,下周三下午三点,市第二公证处,你和妈带户口本来一趟。”

“什么事?”

“我要出国执行任务,需要你们签个文件。”

“什么任务?出国?”

“联合国的医疗救援,去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三年?那你工作怎么办?”

“这就是我的工作。”

“你好好的医学生不去医院上班,跑去什么联合国?那地方靠谱吗?”

我没解释。

解释也没用。

在他的认知里,好工作等于大医院等于铁饭碗。

联合国医学救援组织这几个字,不如“三甲医院”四个字让他安心。

“行吧行吧,周三是吧,我记着了。”

他记着了。

但他没记住。

我坐在公证处的大厅里,看着叫号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在给孩子办出国留学的公证,妈妈一边填表一边帮孩子理领子。

另一边一个老人在给儿子办委托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一笔一画地签名。

我的文件夹里有一份需要父母签字的声明。

声明的内容是:如果你的儿子在战乱地区死了,你知情并且同意他去。

这份声明的本质是:

你的儿子可能回不来了,你愿不愿意放他走。

但他们在为一个柜子的尺寸哭。

四点了。

公证处要关门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地问我还办不办。

“今天不办了。”我站起来,”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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