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急诊医生剪开我的袖口时，红疹已经连成大片。

雾化做到一半，血氧仍在下降。

护士给我戴上氧气面罩，又迅速安排检查。

白色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能听见仪器急促的提示音，也能听见贺闻其一遍遍问医生，我和孩子会不会有事。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沉下脸。

“尘螨诱发的过敏性哮喘。”

“这次属于急性发作。”

“刚才血氧已经降到危险范围，再晚送一会儿，可能出现呼吸衰竭。”

贺闻其问：“她怀孕十周，会影响孩子吗？”

医生翻看我的产检记录。

“目前胎心还在。”

“但患者有腹痛，又经历了明显缺氧，需要住院观察先兆流产。”

贺闻其握住我的脚踝。

他的掌心很热，力气也很大，却一直在发抖。

医生又问我：

“以前有没有反复咳嗽、胸闷和皮疹？”

“有。”

“家里没人带你查过？”

我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是痱子。”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可那一眼让我难堪起来。

不是因为我生病。

而是因为我三十岁了，才第一次从别人口中确认，那些年我不是娇气，也不是故意添麻烦。

只是二十多年里，没有人肯承认。

病房门关上后，贺闻其背过身，抬手按了按眼睛。

我拉住他的衣角。

“孩子没事就好。”

他蹲下来，额头抵着我的手背。

“程疏月，他们差点要了你的命。”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

家庭群里，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疏月闹脾气跑医院去了，明天谁有空劝劝她？”

小姨问我严不严重。

我妈回复：

“能有什么事，就是看嘉宁怀孕，心里不舒服。”

程嘉宁紧跟着发来语音。

“妈，你别怪妹妹。”

“她一直没孩子，我突然怀了双胞胎，她心里有落差也正常。”

几个亲戚立刻出来安慰她。

“你现在最金贵，千万别碰灰。”

“妹妹身体好，帮点忙怎么了？”

真正躺在医院的人是我。

可所有人都在哄那个毫发无伤的人。

贺闻其拿过手机。

“把怀孕的事说出来。”

我按住他的手。

“先别说。”

“为什么？”

我点开云盘。

刚才的录音已经自动上传。

“她装了二十年，不会因为一段录音认错。”

“我还得回去拿一样东西。”

那套房子是三年前我和贺闻其买的。

我爸妈说老房子漏水，又没有电梯。

我拿出婚前存款付首付，剩余贷款由我们共同承担。

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购房资料、贷款合同，还有一本旧病历，都放在原来的书房。

我六岁那年因为咳嗽住过院。

住院后，我妈只让我吃了几天药。

她说医生都是吓唬人的，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病。

我以前从没想过再找那本病历。

直到听见程嘉宁承认装病，我才想知道，当年医生到底写了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我妈直接打来电话。

“你明天下午出院，书房要腾给月嫂住。”

“我不会回去打扫。”

她的声音立刻拔高。

“你姐怀的是双胞胎！”

“你一个没孩子的人，占着一间房做什么？”

我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

“那套房是谁的？”

她顿了两秒。

“我们住了三年，当然是我们的家。”

“房本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

“你别以为嫁出去以后，娘家的事就轮不到我做主。”

她挂断电话后，程嘉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我的书房中央。

脚下堆着我的毕业证书、奖状和几箱旧书。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对着镜头笑。

配文是：“终于给宝宝腾出月嫂房了。”

我盯着她脚边露出一角的毕业证，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那是我十八岁离开家，唯一留在家的一点东西。

现在连它，也要替程嘉宁的孩子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