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家组织过28次家庭旅行。

37次抽签，抽到短签的人退出。

妈妈总说先抽的人占便宜，每次都让我先抽，可我却一次都没抽到过长签。

民宿少一张床，我抽到短签睡沙发。

车只能坐五个人，我抽到短签留下看行李。

就连我十八岁生日，游船只剩五张票，我也抽到短签，被一个人留在岸口。

妈妈总说，“一家人要公平，输了也不能埋怨。”

我只怪自己运气不好，于是替全家查攻略、订酒店、做路线。

却永远守着行李，看他们在照片里笑。

工作第五年，我升职拿到奖金。

妈妈说让我请大家旅行。

于是六个人的机票、酒店和门票，全由我付款。

我想，这次总该有我的位置了。

可玻璃栈道临时限流，只能上五个人。

爸爸第三十八次拿出签筒。

毫无意外的抽到我留下。

他们走后，弟弟把签桶落在了长椅下。

我蹲下把竹签抽出来，一根，又一根。

整整三十根，全是短签。

原来不是我没赢，是他们从没给过我赢的机会。

于是，我退掉全家的返程票，独自下山。

第39次取舍，我替他们决定。

这一次，被留下的人，不再是我。

......

售票软件接连震了两下。

【五张返程票退票成功。】

【退款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我坐在回酒店的大巴最后一排，点开银行卡。

余额：837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笑了一声，狠狠揉了两下眼睛。

睫毛被搓得发疼，眼前浮起一片白光。

再睁开，还是837。

工作第五年，我月薪三万，刚拿到升职奖金。

可我连一千块都没剩。

车子拐弯，手腕撞上玻璃。

咔的一声，镯子卡扣崩掉一块金漆。

我低头用指甲刮了刮。

金色碎屑落进掌纹，里面露出乌黑的底。

这是我工作第一天，妈妈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这是妈单独给知遥买的金镯子，你们谁都没有。”

妹妹抱住我的胳膊。

“妈妈果然最疼姐姐。”

哥哥也笑。

“以后别说家里偏心，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那天我把手藏在桌下，摸了很久。

我停了几秒，又用力擦了一下。

像是只要把那片乌黑擦掉，妈妈那句“只给你一个人”就还是真的。

可越擦，金色掉得越多。

细碎的金粉黏满指腹，镯子里面的黑色彻底露了出来。

我忽然不敢再动。

我小心翼翼戴了五年的，只是他们随手镀在我身上的一点偏爱。

轻轻一刮，就什么都没了。

手机屏幕还停在消费记录。

机票、酒店、包车、门票，一笔笔往下排。

这趟旅行，花掉我近一年的积蓄。

妈妈提出旅行时说，“你升职了，全家陪你庆祝。”

弟弟要去玻璃栈道。

妹妹说妈妈腰不好，最好升头等舱。

爸爸说庆祝就该住五星级。

哥哥在群里晒出相机，说这次一定多给我拍几张。

妈妈夸他有心，舍得花两万给我记录升职旅行。

可那两万，是哥哥前一天问我借的。

他说年底奖金发下来就还。

我后来无意中看见他和妈妈的聊天。

【钱先不用还。】

【就说相机是你特意买来给她拍照的。】

【知遥知道你惦记她，她以后也会更愿意帮你。】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为此真的高兴过。

之前的二十八次旅行，我总是给大家拍照的人。

妈妈说我拍得最好。

有一次，我拦住游客，请他帮我们拍张全家福。

妹妹皱眉。

“麻烦人家干什么？你不是不爱拍照吗？”

我嘴唇动了动。

我从没说过不喜欢。

那人还是替我们拍了。

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肩膀僵着。

可那是唯一一张六个人都在的照片。

回家后，妈妈洗了整本旅行相册，唯独没有它。

她说：“这张大家表情都很差。”

后来我自己洗出来，塞进钱包，一放就是七年。

大巴颠了一下，钱包从腿上滑落。

照片掉出来，边角已经磨白。

我捡起来，忽然觉得可笑。

这时，手机响了。

爸爸打来电话。

“你去哪了？”

“回酒店。”

他声音陡然拔高。

“谁让你自己走的？”

“下一步去哪儿、怎么玩，谁都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坚硬的边框硌进掌心。

刚才有一瞬间，我竟以为，他终于发现女儿不见了。

可原来，他只是找不到领路的人。

我低头笑出了声，眼泪却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爸爸还在训斥：

“你工作五年了，做事怎么还这么不负责任？”

我看着手腕上露出黑芯的镯子。

“你们五个人，不是一直玩得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