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它小说 > 长夜不染,星光不顾 > 第1章

第1章

目录

第 1 章 绝育声明

我们家有两本相册。

哥哥那本从出生拍到十六岁,每页都有日期和手写备注。

我的那本只有七张照片,全是在医院拍的。

六个月打卡验血型,一岁做HLA基因检测,三岁第一次骨穿。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

“与大宝匹配度99.8%。”

十五岁那年做完骨髓移植,我在病床上躺了五天。

哥哥康复出院时,爸妈在客厅挂了横幅:

“欢迎宝贝回家。”

我还在医院打退烧针,没人接我。

我自己打车回去的。

进门看见哥哥靠在沙发上吃车厘子,妈妈给他剥虾。

我说我还有点晕。

爸爸头也不抬:“年轻人恢复快,别矫情。”

那天晚上我翻到了妈妈的日记本。

第一页,日期是我出生前两年。

上面只有一句话:

“医生说最好再生一个,自体家庭供者成功率最高。”

后面每一页都在记录哥哥的病情,而我的存在只出现在“供体”一栏。

十五年了,原来我不是儿子,而是处方笺上的一味药。

既然药到病除,那这味药,也该从药柜里消失了。

......

“温时砚,你在乱翻什么?”

我妈一把抽走我手里的日记本。

力道极大。

纸页边缘划过我的指腹,留下一道细红的血痕。

她没有因为“供体”这两个字被我看到而感到分毫窘迫。

反而在看清我翻阅的页码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研究员姿态审视着我。

“你懂不懂什么叫侵犯个人隐私?”

我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刺痛感顺着神经爬进大脑。

“隐私?”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是你十指连心捧在手里的温屿白隐私,还是我作为人体移动血袋的隐私?”

啪。

日记本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直坐在沙发上看医学周刊的我爸终于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是常年泡在手术室里那般机械与冰冷。

“温时砚,注意你和你母亲说话的态度。”

“你妈妈生你养你十五年,供你吃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极怒反笑,退后了一步。

“生我是为了给温屿白配型。”

“养我是为了我的指标一直合格,好随时抽骨髓给他。”

我伸手指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日记。

“温主任,作为心外科权威,您的生命权重评估里,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做独立的人来看待过?”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合上书,慢条条地站起身,压迫感随之而来。

“医学上的最佳最优解,就是家庭自体供者。”

“如果没有你哥哥生病这个契机,你以为会有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吗?”

他甚至连一句虚伪的安抚都不愿意给。

直接用最权威、最不容辩驳的逻辑,将我的存在彻底工具化。

我妈叹了口气,走过去挽住我爸的胳膊。

“柏渊,算了,时砚毕竟刚做完移植,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

她转过头看向我,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令人窒息的温婉讲理。

“时砚,我们家是高知医疗家庭。”

“比起那些自私自利的人,我一直教导你做人要有大局观。”

“屿白软弱生了重病,你是健康的一方,你让渡一部分健康去挽救一条生命,这是无私的医学奉献。”

“你怎么能把这么伟大的亲情,狭隘地理解为‘血袋’呢?”

这就是我的父母。

他们永远能用最高尚的字眼,包装最极致的偏心。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满了玻璃渣。

“既然是无私奉献。”

我指着门外客厅里那个横幅。

“那为什么他出院有横幅,有剥好的虾,有全家的人嘘寒问暖。”

“而我在发着高烧的时候,连一个来接我出院的人都没有?”

空气短暂地死寂了一秒。

门外传来极其轻柔的脚步声。

温屿白穿着那件质地柔软的真丝家居服,苍白着脸出现在门口。

他眼眶微红,像是一只受惊的病弱幼兽。

“时砚,对不起......”

温屿白攥着门框,声音颤抖得仿佛随时会晕倒。

“都是我不好,是我生病拖累了这个家。”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这么怨恨爸妈。”

“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吧,我不怪你。”

我妈几乎是瞬间甩开我爸的手。

她快步冲过去,将温屿白紧紧护在怀里。

“屿白,你出来干什么,你才刚出院,免疫力那么差,千万不能吹风!”

我爸也皱紧了眉,快步走过去关上了走廊的窗户。

他再转过头看向我时,眼里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看看你哥哥,身体这么虚弱还在为你着想。”

“而你却在这里为了几只虾,一条横幅,斤斤计较!”

“温时砚,你的同理心到底被狗吃了吗?”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紧紧依偎的画面。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是啊,我的同理心都被抽干净,输给你们的心肝宝贝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无可救药!”

她捂着温屿白的耳朵,仿佛我是什么可怕的污染源。

“回你的房间去反省,不写出两千字的检讨,今晚就不准出来吃饭!”

房门被粗暴地摔上。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妈还在压低声音心疼:“屿白不怕,弟弟不懂事,走,妈妈带你去喝炖好的燕窝。”

我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沓厚厚的献血证、骨穿通知单、住院缴费条。

十五年。

我的每一滴血肉,都化作了他们眼里温屿白康复的数据。

我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在那沓单据的最上面,写下了两个字。

【绝育】。

不是身体的绝育。

是我对这段亲情,从基因层面的彻底切除。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