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试婚纱那天，未婚夫陆时衍开车走了，撂下一句「有人比你更需要我」。

店员问我要不要等，我说不用。

我打开手机，刷到一条置顶热帖。

【我拿未婚妻当提款机的第57次】

【第一次，我妈住院，我让她取了嫁妆钱，2万3。】

【第二十次，我创业赔了，我让她卖了婚房，86万。】

【第五十七次，她说想领证，我说再等等，转头带白月光挑了婚戒。】

最高赞的评论问：

【记得这么清楚，你就是那个未婚妻吧？】

我抬头，看了眼镜子里那件我自己挑的婚纱。

然后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页面刷新，评论底下跳出一行字：【作者赞过】。

陆时衍从来不觉得自己欠我。

所以这次，账我结清了，婚我也退了。

1

「苏小姐，这件婚纱还要打包吗？」

店员托着裙摆，声音放得很轻。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那条热帖还亮着。

那行灰色的「作者赞过」，正好停在最刺眼的位置。

「要。」

「刷卡。」

店员愣了一下。

「陆先生刚才说他很快回来。」

「不用等他。」

「这件我自己留着。」

她看了我两秒，还是把POS机递了过来。

「好的，您这边输密码。」

我刚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手机就震了。

来电显示。

陆阿姨。

我接起来。

「念念啊，婚纱试得怎么样？」

「还行。」

「那正好，你顺手把这个月房贷交一下，再给时衍公司转二十万过去，今天要走账。」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让我下楼带瓶酱油。

我看着镜子里那件婚纱，问了一句。

「谁的房贷？」

「你这孩子，还能是谁的，当然是婚房的啊。」

「还有公司那边，财务卡点了，你先垫一下。」

「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这点账还分什么你我。」

店员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小票。

旁边另一个试纱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嗯了一声。

然后说。

「阿姨，这笔我不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方便。」

她的语气一下子拔高了。

「苏念，你今天怎么回事？」

「试个婚纱倒方便，帮自己男人垫笔钱就不方便了？」

「时衍在外面拼事业，你这个当未婚妻的不托底，难道还让我这个当妈的去跑钱？」

我低头把婚纱裙摆拢了拢。

「阿姨，您可以让陆时衍自己付。」

「你这叫什么话？」

「你们都要结婚了，账不就是一家的？」

「再说了，二十万而已，你至于这么拿乔吗？」

我看着柜台上那张已经刷过的卡。

「我今天只给自己买单。」

电话那头呼吸都重了。

「苏念，我提醒你一句，女人太会算账，婚后是过不好日子的。」

「还没结婚，就学会跟婆家分你我了？」

我声音很平。

「阿姨，还没领证，不算婆家。」

店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店员垂着眼，不敢看我。

陆母像是被我这句话堵住了。

几秒后，她冷笑了一声。

「行。」

「你现在翅膀硬了。」

「等时衍忙完，我让他跟你好好说。」

「好。」

我先挂了电话。

小票正好打印出来。

店员把袋子递给我，试探着问。

「苏小姐，需要帮您把婚纱的标签拆掉吗？」

「不用。」

「我自己留着。」

她点点头。

「祝您......顺利。」

我扯了下嘴角。

「谢谢。」

刚走出门，微信就弹了出来。

陆时衍。

「账先垫上。」

「回头我转你。」

「别为这点小事闹。」

没有一句问我人在哪。

也没有一句问婚纱试得怎么样。

我站在商场门口，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了整整一屏。

「妈住院，你先转两万三，回头我转你。」

「工人工资今天要发，你先垫八千，回头我转你。」

「税款卡住了，你先打十万过来，回头我转你。」

「房子先卖了，公司缓过来我陪你再买，回头我转你。」

「昭昭那边项目要救火，你先把设计款付了，回头我转你。」

「婚礼定金你先下，回头我转你。」

每一条都带着那五个字。

回头我转你。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五年了。

他这头倒是一次都没回过。

我退回对话框。

陆时衍的备注，还停在最初那个字。

衍。

我抬手删掉。

重新敲上三个字。

待结清。

2

我把婚纱挂在出租屋门后时，裙摆几乎占了半个屋子。

这房子四十来平。

婚纱一展开，连床边都显得窄。

婚房早在三年前就卖掉了。

后来是我一点点攒钱，又高价赎了回来。

我原本以为，那会是我嫁人的地方。

现在看。

更像我给自己交的一笔学费。

我把电脑打开，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一张张摊在桌上。

然后点开那条热帖。

「第一次，我妈住院，我让她取了嫁妆钱，2万3。」

我翻到五年前的流水。

附言。

阿姨住院。

23000。

我盯着那笔钱，看见的却是我妈把首饰盒塞给我那天。

「这是压箱底给你的。」

「嫁人的时候带过去，别委屈自己。」

后来陆时衍站在病房门口，眼睛都红了。

「苏念，我妈情况不好。」

「我手上现在真周转不开。」

「你先帮我这一次。」

「等以后结婚，我给你补一套更好的。」

我当时还问了句。

「要不我先找我妈商量一下？」

他抱着我，声音发哑。

「别让阿姨担心。」

「以后我双倍补给你。」

我信了。

第二十次。

「我创业赔了，我让她卖了婚房，86万。」

我翻到那天的记录。

房款到账。

860000。

两个小时后。

转出。

860000。

那天他坐在我对面，握着我的手说。

「苏念，公司就差这一口气。」

「你信我一次。」

「等我缓过来，我陪你买更大的房子。」

我问他。

「那我们的婚房怎么办？」

他笑了笑。

「房子以后可以再买。」

「可这次机会没了，就真没了。」

我又信了。

第三十一次。

「她有个设计合作，我让她先放放。」

我点开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买手秦姐的消息还在。

「苏老师，联名款样衣版费今天必须打，不然档期给别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

陆时衍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苏念，公司供应商堵门了。」

「你先把那笔钱转给我。」

「可是我这边版费今天也得付。」

「你那个合作什么时候不能做？」

「先帮我把这关过了。」

「你的事以后再说。」

后来秦姐只回了我四个字。

「合作取消。」

我把帖子一条条往下对。

五十七条。

一条不差。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算我们之间的账。

算到最后，我发现我填进去的，根本不只是钱。

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是我那套房子。

是我本来能做起来的事业。

是我最好的五年。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接起。

「喂，哪位？」

「苏念？」

「秦姐？」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居然还记得我。」

「记得。」

「找我有事？」

我顿了顿，直接开口。

「你三年前说过，异城那边有个独立工作室在找主理人。」

「现在还缺人吗？」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是，终于舍得从陆时衍那儿抬头了？」

「算是吧。」

「人还缺。」

「但位置不等人。」

「你来，我给你安排面试。」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可以。」

她轻笑了一声。

「苏念，你知道我当年最可惜你什么吗？」

「什么？」

「不是可惜你没跟我合作。」

「是可惜你明明有眼睛，有手，有本事，偏偏非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备用金库。」

我没说话。

她又问。

「这回想好了？」

「想好了。」

「婚也退了。」

「人也走。」

「行。」

「那我等你。」

挂掉电话后，我盯着桌上那堆流水。

然后打开和陆时衍共享的备忘录。

标题还是他起的。

「婚礼倒计时。」

下面一行小字。

还有五十二天。

我点进去，把里头一项项删掉。

「试妆。」

「拍外景。」

「选喜糖。」

「定请柬。」

删到最后，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移除共享成员？」

我点了确定。

下一秒，秦姐的消息跳了出来。

「你终于想起自己了。」

3

包厢门一推开，我先看见的不是陆时衍。

是江昭。

她坐在他右手边，面前那杯水正冒着热气。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问我。

「他什么意思？」

我还没开口，陆母已经笑着迎上来。

「来了啊。」

「念念，快坐。」

她嘴里说着快坐，手却先拍了拍江昭身边的位置。

「昭昭，你坐这儿，时衍待会还得跟你聊项目。」

江昭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温和。

「阿姨，我坐哪都行。」

「那怎么行。」

「你跟时衍是合伙人，聊工作方便。」

说完，她像是才想起我。

「念念，你别多想啊。」

「昭昭就是老朋友，自己人。」

我嗯了一声。

「没多想。」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抬眼看我。

「堵车？」

「没有。」

「那你来得不算早。」

「你也不算。」

他扯了下嘴角，没再接。

我坐到了我妈旁边。

服务员刚把菜端上来，陆时衍已经先开了口。

「这盘辣的撤了。」

服务员一愣。

「陆总，谁不能吃辣？」

「江昭。」

「她胃不好，换清淡点的。」

「还有，给她把冰水换成温的。」

「好。」

他说得很熟练。

熟练得像说过很多遍。

我妈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对面的姨妈笑着打趣。

「时衍对昭昭可真细心。」

陆母立刻接话。

「那当然。」

「他们从小就认识，跟亲兄妹一样。」

另一个长辈跟着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谈的是时衍和昭昭的婚事呢。」

桌上气氛一僵。

江昭放下杯子。

「叔叔，您别开玩笑。」

陆时衍却只是淡淡扫了那人一眼。

「这种话以后少说。」

我低头夹菜，没抬眼。

我妈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轻轻回握了一下。

服务员把一盘蒜香虾转到我面前。

我妈刚想开口，说我不吃蒜。

陆时衍已经侧过头，问江昭。

「这道你能吃吗？」

「能。」

「那你多吃点。」

他把那盘菜停在了江昭面前。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陆母突然提起婚房。

「对了，婚房装修的事得抓紧。」

「之前那个风格太老气了。」

「昭昭，你不是认识几个设计师吗？」

江昭擦了擦手。

「我倒是有个想法。」

「时衍平时工作忙，家里还是简一点好。」

「主卧旁边那间次卧可以打通，做衣帽间。」

「书房改到阳台那边，采光更好。」

「客厅颜色别太暖，灰白一点，耐看。」

她说得不急不慢。

像在聊自己的房子。

陆母越听越满意。

「你看看，还是昭昭懂。」

「时衍，你觉得呢？」

陆时衍连一秒都没犹豫。

「行。」

「就按昭昭说的来。」

他这话一出，我妈的脸色彻底沉了。

那套房子，是我卖过一次，又咬着牙赎回来的。

从签合同到还贷款，每一分钱都带着我自己的温度。

可在这一桌人嘴里，它像一块可以随手分配的木板。

轮到谁顺眼，谁就能改。

陆母转头看向我。

「念念，你没意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江昭也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

「要不还是按你的喜好来吧。」

她话说得客气。

可我知道，她不会真让。

陆时衍更不会真听。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

「没有。」

「装修按你们喜欢的来。」

「我没意见。」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连陆母都愣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

我把包拉开，摸出那串钥匙，轻轻放到转盘旁边。

「钥匙我明天给你们送过去也行。」

「不过既然今天都在。」

「现在给，也是一样。」

金属碰到瓷盘，发出轻轻一声响。

陆母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有了笑。

「你这孩子，总算懂事一回。」

我没接话。

江昭看着那串钥匙，眼神闪了一下。

陆时衍却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念。」

「嗯？」

「你今天倒是挺大方。」

我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大方。」

「是省事。」

他靠回椅背，扯了下嘴角。

那点笑意一点都没到眼底。

4

第二天，我真带着备用钥匙去了那套房子。

门一打开，屋里空得发响。

装修公司前几天刚来量过尺。

书房桌上还扔着几张效果图。

我本来只是想把房本和交接资料找出来。

没想到抽屉一拉开，先看见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上面写着四个字。

「房屋资料」。

我把文件倒出来。

第一份，是当年卖房的合同复印件。

第二份，是回款指令单。

第三份，是一张夹在合同后面的境外汇款回执。

纸角都没压平，像是谁匆忙塞进去的。

我原本只扫了一眼。

下一秒，手就停住了。

收款方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JZOverseasTrust。

备注一栏更刺眼。

AuroraResidences尾款结清。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一阵发空。

Aurora。

江昭那套一直没办完手续的海外房子。

原来我当年卖房凑的那八十六万，不是救了陆时衍的公司。

是替江昭把房子补全了。

我把那张回执翻过去，下面还压着一张同样被随手夹进来的珠宝店定金单。

日期。

正是我跟他说想去领证那天。

商品。

婚戒定制。

签单人。

江昭。

我握着那张单子，半天都没动。

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他一个小时。

从中午等到下午。

最后等来一句。

「今天公司有事，改天吧。」

原来那天他不是在公司。

他是在陪江昭挑戒指。

书房角落里，那台旧iPad忽然亮了一下。

新消息弹窗跳出来。

「时衍，戒指尺寸改好了没？」

发信人。

昭昭❤。

我走过去，试着输了那个很多年没变过的密码。

他的生日。

竟然开了。

屏幕解锁的一瞬间，我先看见通讯录同步页面。

上面一行小字。

「最近联系人」。

江昭。

备注。

昭昭❤。

我往下滑。

苏念。

备注。

待结清。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就笑了。

原来我昨天给他改的备注，不是我一时兴起。

是他早就给我的定义。

待结清。

不是未婚妻。

不是爱人。

是账。

是一笔迟早要算掉的旧账。

我把那几张纸拍了照。

刚发到自己邮箱，手机就震了。

陆时衍转来五万。

附言很简单。

「别置气。」

紧接着，是他的消息。

「房子的事我有安排。」

「这五万你先拿着。」

「下午我去找你。」

我看着转账页面，连一秒都没犹豫，原样退了回去。

半小时后，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

「你把钱退回来干什么？」

我侧身让他进来，把那两张单子放到桌上。

「这就是你说的安排？」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当场皱了起来。

「你翻我东西？」

「我翻我的房子资料，有问题？」

他没接这句。

我指着那张回执。

「八十六万。」

「你说拿去救公司。」

「结果转头替江昭还了房子尾款。」

「陆时衍，你拿我的房子，去给她填坑？」

他脸色沉了下来。

「她那边当时确实急。」

「公司也是真的有难处。」

「我只是先调一下。」

「调一下？」

「那我的房子呢？」

「我的婚房呢？」

「我想领证那天，你又在哪儿？」

他扫到那张珠宝店单子，眼神明显变了。

「你现在查这些，有意思吗？」

我笑了一下。

「你花我的钱，还嫌我查账？」

「苏念，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那备注好听吗？」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滑给他看。

「待结清。」

「这三个字，你给我的。」

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才开口。

「那只是随手备注。」

「随手？」

「那江昭那个心呢，也是随手？」

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是刚退了你五万吗？」

「你不是最会这个？」

「转点钱，哄一哄。」

「事情就算翻篇。」

他声音冷了。

「苏念，别闹。」

「你想要房子，我可以补。」

「你想要戒指，我也可以给你买。」

「至于一副要跟我算总账的样子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在退婚。」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退婚？」

「就因为这些旧账？」

「你冷静两天就好了。」

「苏念，你离不开我。」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跳出来。

昭昭。

他看了我一眼，接通时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别急。」

「我现在过去。」

「嗯，你在那儿等我。」

他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

「你先自己冷静。」

「这事回头再说。」

门被他一把带上。

砰的一声。

我低头看向手机。

那笔五万转账，安安静静停在页面上。

状态只有三个字。

已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