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但互联网处处都是截屏。

当“高反打人事件”的舆论还在罗生门里疯狂撕咬时，一份由几张截图拼凑而成的“场外材料”，正在几个百人徒步群里像病毒一样悄然蔓延。

【材料一：微信群聊记录提取】

时间：5月9日晚

来源：“向野而生·户外搭子群（142人）”

肖肖：说真的，今天那事儿我现在想想有点发毛。那个打人的小姐姐，从上大巴车开始就一直在看乔伊。

肖肖：不是偷偷看，是很直接、死死盯着的那种。我当时还跟大刘嘀咕，以为她是乔伊的黑粉或者狂热粉。

大刘：我站得近，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刘：视频里不是说她应激反应吗？但其实乔伊凑过去掐她人中的时候，那个女的睁眼，中间有一个明显的迟钝。

大刘：很短，就一秒钟。但真的有。她像是先聚焦，确认了面前这张脸是谁，然后才下的死手。

群友A（山野清风）：等等，你们俩去年五一不是也去过一趟翡翠之眼吗？今年又去？那条线海拔是高，但连着两年出事，有点邪门啊。

群友B（老K）：去年是不是也出了个什么事？我记得好像也是个女的。

(群聊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大刘：那女的在冰湖边上自己搭了个帐篷过夜。我们第二天早上冲顶路过的时候，帐篷还在，拉链是开着的，里面的人不见了。然后我们队有个奇怪女的就脱队下山了。当时气氛不好，我们两个也提前走了。我们两是乔伊粉丝，她今年宣布来，我们就想着今年再来玩一次不留遗憾。

群友A（山野清风）：我就纳闷了，你们怎么这么粉她啊，长得像男的一样。

肖肖：乔伊以前可是半个情感博主，专门在深夜场教粉丝怎么提供“情绪价值”，怎么兵不血刃地“拿捏”伴侣，让对方心甘情愿爆金币。听她说话那种游刃有余、居高临下的感觉，大刘就是这么被我拿捏的。

群友C（飞鸟）：你们队那个女的你们认识吗？怎么奇怪了？

大刘：我们队那个女的不认识，从头到尾没有和我们说过一句话，一直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眼睛，听导游说社恐。后来这个社恐女和我们看到空帐篷后可能被吓到？就先走了。

群友B（老K）：我靠，失踪？你们当时报警了吗？

肖肖：报了啊。听说搜救队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又说那个女的重度抑郁症，警方推测是自己往深处走，寻短见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群友C（飞鸟）：那个失踪的女的，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系统提示：群友C（飞鸟）撤回了一条消息)

大刘没有回答。

关于“去年翡翠之眼”的话题，在这个142人的群里戛然而止。

【材料二：朋友圈截图存根】

时间：5月10日凌晨 02:17

来源：肖肖的朋友圈（该条状态设置为仅部分好友可见，于02:31被删除，由未知联系人截图保存）

文字：

失眠。闭上眼睛全是今天乔伊被打的那张脸。突然想起一年前在翡翠之眼看到的那个帐篷。

橙色的。

今天仔细回想了一下，跟乔伊今天手上缠的丝巾，是同一个颜色。

配图：

一张光线昏暗、像素略渣的风景照。背景是一年前翡翠之眼的冰湖，有一个模糊的橙色物体漂浮。

【材料三：私信对话与群内恐慌】

时间：5月10日下午 15:04

来源：“向野而生·户外搭子群”

(肖肖往群里扔了一张截图，没有打码)

截图是一段微博私信对话。

一个头像是默认灰色的新注册用户“User_998273”，在十分钟前给肖肖发了一条消息：

“你一年前第一次在翡翠之眼看到的那个橙色帐篷，里面有人吗？”

肖肖回复：“你是谁？”

User_998273：“我是那个在帐篷里的人。”

肖肖：@所有人 卧槽卧槽卧槽！！！怎么办？这人是谁啊？我刚点进去看，这个账号已经注销了！！

肖肖：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可是除了群里的人，谁知道我见过那个帐篷？！

群友A（山野清风）：大白天看出一身冷汗……

群友B（老K）：报警吧！不管是不是恶作剧，这事儿不对劲！是人是鬼啊？

大刘：……

大刘：不行，不能报警。

群友C（飞鸟）：为什么？

群友B（老K）：对啊，大刘你怕什么？你们又没S人。

大刘：如果现在因为一年前的失踪案报警，警方顺藤摸瓜，高反打人的那个爆款视频怎么办？会不会被重新立案调查？

大刘：别忘了，那个视频是我们随手拍了发在群里的。但后来到底是谁截取了那十秒，是谁改了那个挑动对立的标题，是谁买的流量把它推上热搜的？

大刘：如果警察查下来，查到视频的源头是我们……你们觉得那几百万网暴的网友，会放过我们吗？

群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情侣二人显然知道一年前关于那个橙色帐篷的更多内情，但在流量的反噬面前，他们选择了闭嘴。

【第19条评论的幽灵】

5月10日深夜，乔伊被打的视频下方，评论区依然在进行着“打人者是否有理”的道德辩论。

在热度榜第19条高赞评论的楼中楼里，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条回复。

没有人知道这个账号的皮下是谁，也没有人知道这段文字是敲给谁看的。

截图显示，评论框里的文字阴冷而直接：

“想知道为什么打乔伊，不如问问一年前的翡翠之眼发生了什么。”

点击，发送。

两分钟后，这条评论被发布者手动删除。

但在这个截屏只需要0.1秒的时代，两分钟，足够这串文字变成一颗射向乔伊眉心的子弹了。

【论坛】

深夜的匿名论坛里，一个没有头像的新注册账号，悄无声息地发布了一篇长帖。

在这个全网都在讨伐“高反打人女”的节点，这篇帖子的出现，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冰水。帖子的标题极具煽动性：《关于翡翠之眼和“高反打人”，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但热度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帖子正文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我一直在等有人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翡翠之眼？

你们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户外冲突吗？林枕书为什么要选择翡翠之眼这条路线？网红乔伊为什么恰好也在那个团里？领队顾北川为什么要在五月初，强行开这条积雪未化、根本不适合登山的危险路线？

一年前的五月初，也是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女生在翡翠之眼失踪了。警方搜山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名字，叫程夜。

程夜是林枕书的大学室友。

更有意思的是，程夜在失踪前，手机打通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给你们现在正在疯狂心疼的‘完美受害者’——乔伊。

那通电话足足持续了14分钟。挂断之后，程夜的手机关机，这个坐标永远消失在了信号基站的雷达上，再也没有开过。

你们现在看到的‘高反打人’，根本不是什么生理失控的偶然。它是另一起致命事件的余震。”

在帖子的最末尾，发帖人留下了最后一段话，彻底将悬疑感拉满：

“我是急诊科医生。我在这行干了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各种原因休克、被掐人中。我可以极其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从医学常识来看，林枕书睁眼那一瞬间的肌肉反应和瞳孔聚焦，绝对不是高反苏醒后的后遗症。那是有人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终于找到了她一直在找的人。”

帖子下方，系统的后台强制显示了发帖人的IP属地：某三甲医院。

乔伊被打的视频下方，评论区讨论的热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完成了更替。

原本的 #打人者是否有理# 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带着暗红色“爆”字的刺眼词条：

#程夜失踪真相 乔#

#被打者实为S人案知情人#

#乔 S人犯#

置顶的评论是一篇转发瞬间破十万的匿名长贴。发帖人的语气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极度煽动性：

“大家真的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高反打人事件吗？你们被骗得太惨了！

被打进一巴掌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热心人，而是当年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你们还记得一年前失踪的程夜吗？警方通报说疑似抑郁症自S或走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实际上呢？

大家都知道程夜的最后通话人是网红乔伊。

而且程夜出事的前几天晚上，最后见的人就是乔！我这里有内部监控截图，乔当时的情绪极其失控。程夜根本不是自S，是乔一步步在精神上逼死了他！甚至有传言，程夜就是乔亲手推下湖的！

今天这个打人的人，和程夜是大学好朋友，一定是知道乔和程夜的死脱不了关系！”

为了将这口黑锅彻底钉死，帖子里附带了几张极具迷惑性的“实锤证据”：

几张乔和程夜“激烈争吵”的高糊照片；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短短的电话通话录音，乔狂叫：“程夜，给回你不可能。去死吧！”

舆论的雪崩在一瞬间发生。专业水军下场带节奏，营销号疯狂吃人血馒头，自诩正义的键盘侠们瞬间化身为福尔摩斯和判官。评论区全是不堪入目的谩骂：

“细思极恐！我就说当时程夜连个遗书都没留，怎么可能突然抑郁自S！”

“心疼程夜，一年前沉尸湖底，一年后帮他申冤的人还要被网暴。全网呼吁彻查！”

“S人偿命！坚决抵制资本捂嘴！乔不死，天理难容！”

一夜之间，乔伊变成了十恶不赦的S人恶魔。住址、电话、过往履历被人肉得底朝天。有人甚至在乔伊的小区门口摆满了白菊花和花圈，开着直播疯狂蹭流量。

乔伊的直播间被抵制，全网都在等乔的崩溃，等警方将乔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