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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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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夫君三年没碰过我。

他每天把自己锁在密室里,对着一具白骨说话。

我想给他煮一碗莲子羹,手穿过了灶台上的铲子。

丫鬟从我身体里走过去,管家绕着院子走,整座府当我不存在。

我以为他变了心。

直到他给那具白骨穿上大红嫁衣,低头叫了一声。

"阿阮。"

那是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从掌心透了过去。

......

"谢辞。"

没人应。

"谢辞,你今天也不回来吃饭?"

院子空荡荡的,风从廊下灌过去,吹得檐角的铃铛叮叮响。

他以前最爱喝我做的甜汤,每回喝完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我笑他,他红着耳朵说舍不得浪费。

三年前的事了。

我走到灶台前,伸手去拿那把木柄铲子。

手指合拢,扣了个空。

再抓,还是空的。

指头明明贴在木柄上了,一使劲就穿了过去。

我换左手。

十几次,次次扑空。

五根手指齐齐整整,和以前没两样,就是握不住东西。

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

我没再纠结,决定直接去找他。

密室在后院最深处,独门独院,常年挂着铜锁。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管家老陈正指挥小厮搬东西。

"老陈。"

他没反应。

"老陈!"

他弯腰搬起一只木箱,箱角从我肩膀穿了过去。

一股说不清的凉意钻进来。

我退了一步。

他头也不回走了。

这府里的下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一定是谢辞授意的,他既然不要我,自然不必让下人拿我当主母。

我继续往后院走,远远看到密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谢辞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低沉、温柔,是我从没在他嘴里听过的语气。

"今天降温了,给你加一件斗篷。"

我贴在门边往里看。

他坐在一张寒玉床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把犀角梳子,在给什么东西梳头。

床上有个轮廓,烛光晃动着,看不真切。

"你小时候最怕冷,一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挣了钱,一定给你打一对金丝手炉。"

他停了一下。

"手炉后来打了十几对,你却不嫌冷了。"

最后这句,声音几乎碎在嗓子眼里。

我退开半步,胸口闷得发慌。

他从来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过话。

新婚那年他也温柔,但那种温柔是拘谨的、小心的。

不是这样掏心挖肺的小心翼翼。

这种语气,是给一个他怕失去的人才有的。

而我站在门外整整三年,连一个正脸都没得到。

天黑了,他从密室出来,锁好门,往正院走。

我堵在路中间。

"谢辞,你到底要冷落我到什么时候?"

他抬脚,步子没顿,径直从我身边擦过去。

肩膀差一寸就撞到我。

连这一寸都不肯给。

"谢辞!"

我去抓他的袖子。

手指收拢。

空的。

不是他躲得快,是我的手从他的袖口穿了过去。

指头碰到的不是布料,是空气。

他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

我站在廊下,月光照到手心上。

不是照在上面。

是透过去了。

光直直穿过了我的掌心。

我的手,是透明的。

2

我不信。

第二天一早去厨房,死也要把那把铲子抓起来。

推门时手穿过了门板,人跟着趔趄栽进去。

厨房里弥漫着骨汤的味道,厨娘刘妈在案上剁肉,菜刀咚咚响。

"刘妈,帮我盛碗汤。"

她没应,切完了菜扭头拿盆。

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端着盆直直朝我走过来,来不及让。

她的身体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

一股冰凉的东西从前胸灌进去,后背出来。

我打了个哆嗦,牙齿磕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察觉,端着盆进了灶间。

我退出厨房,蹲在天井里。

然后开始挨个碰东西。

什么都碰不到。

脚踩在地面上,仔细看,悬着半指高。

我连地都挨不到。

我跑到前院大门口想出去。

门敞着,外面是熙熙攘攘的长街。

脚刚迈过门槛,一股力猛地把我弹回来。

我爬起来再冲,又被弹回来。

每一次都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死在门口。

门外有叫卖声、马蹄声、小孩追纸鸢的笑声。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扁担从我肩头穿了过去,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人看得到我。

整座谢府就是一个笼子。

我不出去了。

蹲在门槛内侧,抱着膝盖。

外面的世界热闹鲜活,全跟我无关。

我不是怕谢辞不理我了。

我怕一件我不敢想的事。

黄昏时分,我又去了密室。

门锁着,我从墙壁里穿了进去。

密室比我想的要大。

四面石壁,点了几十根红烛,寒玉床摆在正中间。

床上坐着的不是人。

是一具白骨。

一副完整的女人骨架,被铜丝一节一节串起来,端端正正坐着。

骨骼纤细,个头不高,在烛火底下泛着冷白的光。

谢辞不在。

我走过去,蹲在寒玉床前,一寸一寸地看。

肋骨第三根,左侧。

一道细细的裂痕,裂口边沿有骨痂增生的纹路。

接过骨、养好了的痕迹。

我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自己胸口下方。

三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断了第三根肋骨。

谢辞请了最好的大夫接骨,守了我两个月。

巧合。

我告诉自己是巧合。

但脚挪不动了。

我绕到白骨后面,趴在寒玉床沿上去看。

颈椎第二节上系了条红绳,红绳穿着一枚玉佩。

半个巴掌大,青白色暖玉,正面刻了个"阮"字。

我娘亲手刻的,独一无二。

出嫁那天我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从来没摘过。

整个人的力气都泄了。

膝盖触不到石板,人悬在那里。

那具白骨是谁?

我又是谁?

3

我在密室待了一整夜。

烛火烧尽了七八根,蜡油凝在地面上一摊一摊的。

天蒙蒙亮,谢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手里拎着食盒。

在白骨面前坐下,里面一碟桂花糕。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他把桂花糕一块一块摆在寒玉床沿上。

"你以前总说外面铺子的火候不对,只有我做的合你口味。我那会儿手笨,烤糊了好几回,你装着没发现,吃了一整盘。"

他拈起一块,举到白骨的齿间,停了停,又放下来。

笑了一声,笑得涩。

"我忘了。"

忘了骨头不能吃东西。

他收好桂花糕,低着头坐了很久。

我站在他右手边三尺远的地方,他不知道。

起身要走的时候,经过我,他停了一步。

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吸了口气。

然后又走了。

他闻到什么了?

不可能。

我没有气息,没有温度。

可他确实停了那一下。

上午管家来书房回事,我跟着进去。

管家把一封信递到案上:"大人,净尘法师差人送了信,说时日无多,让您早做安排。"

谢辞翻信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僵。

"吉日定在正月十九。"

"大人,这......"

"六百份请帖照发,该请的一个不落。"

管家退下了。

时日无多,谁的时日无多?

我追出去,听到他在廊下跟账房先生说话。

"老爷的意思,正月十九大婚,流水席摆三天。"

账房先生脸色难捱:"管家,恕我多嘴……迎的到底是哪家的?从没见有轿子进来过。"

管家变了脸色:"你多一个字都不该问。"

账房先生噤声了。

管家走出几步,以为周围没人,压低声音叹了一句。

"夫人啊……你若泉下有知,劝劝老爷。他这样熬下去,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夫人。

泉下有知。

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什么。

管家说的夫人是谁?

我站在这儿!活生生的!

不对。

我碰不到东西。

没有人看得见我。

跟空气有什么两样?

可我在想。

在听。

在怕。

死人不会怕。

我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

手是冰的,脸也是冰的。

4

下午,谢辞在书房见了两个幕僚。

我站在屏风后面。

其中一个开口就带着试探的劲头:"大人,左都御史参了您一本。说您三年不理朝政、行事怪诞,有违朝纲。"

谢辞翻着手头的案卷,面色如常:"参便参。"

"可皇上也过问了……说大人是不是还在念着......"

另一个幕僚接过话,声音往下压了压:"念着故去的夫人。"

几个字落进我耳朵。

比有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更冷。

谢辞的手停在案卷上,肩膀绷紧了一瞬。

"夫人没有故去。"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那个幕僚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下去:"大人,三年前的事,满朝文武亲眼看到的。夫人替您挡了那支毒箭,当场......"

他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完。

不用说了。

那两个字是"毙命"。

谢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出去。"

"大人!"

"我说出去。"

两个幕僚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书房。

谢辞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的后背在发颤,连衣袍的下摆都跟着抖。

我站在屏风后面,隔着他八步。

毒箭。

三年前。

脑子里有什么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长街,旗帜在风里翻飞,人群欢呼着。

谢辞骑在马上,身着铠甲,披着红色的披风,凯旋的军队在身后绵延不绝。

我站在街边人群里,踮起脚想让他看到我。

然后,一支箭。

从街角酒楼的二层射出来,无声无息。

箭头是黑色的。

直奔他后心。

我跑出去了。

记忆在这里断了,齐齐地,跟被刀切掉了一截一样,后面全是空白。

只有一个残留的感觉。

胸口碎裂般的疼。

现在我的胸口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什么都碰不到的人,痛觉也是多余的。

天黑了,我去了自己的院子。

月亮挂在头顶,照着一地的枯叶。

我以前总怨下人不扫院子。

现在才看清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有的烂了发黑,至少积了好几年。

窗纸全碎了,破洞边缘焦黄发脆。

木门歪在门框上,门轴锈死了,半掩着推不动。

屋顶缺了好几片瓦,月光从豁口里泻下来照到床上。

被褥塌了一半,布面上落了厚灰。

不是一间住人的屋子。

很久没有人住在这里了。

我以为自己在这儿吃饭、睡觉、等他回来,过了整整三年。

可落叶不骗人,门窗不演戏。

落叶上只有一种脚印,从院门口到廊下。

谢辞的。

他每天来一次。

站一会儿再走。

其余时间,这座院子空无一人。

它不是我的家。

是我的坟。

我在坟墓正中间坐了三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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