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五一家庭聚餐,老公和小姑子开直播,说要“按劳发红包”。
“接下来,请全家最闲的人,领红包。”
儿子把我推到镜头前。
我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红包,在网友和全家人热切的目光下,慢慢打开——
一枚一毛硬币,滚到掌心。
老公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按劳分配嘛, 你在家又没什么产出,这还没让你找零呢。”
满桌哄笑。
我没吭声,把硬币塞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韩律师发来微信:
“张姐,离婚协议最终版已发您邮箱,请确认。”
1.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我去?这家人有病吧?全职太太怎么就没产出了?】
【笑死,她产出什么了?饭谁不会做?地谁不会扫?】
【大姐别作了,一毛钱也是爱啊哈哈哈哈。】
【一毛钱?这是羞辱好吧,我喂小区流浪猫都给一块钱的肠!】
【姐姐快跑啊!这一家子什么吸血虫啊!】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
很快又搂住我的肩,语气软得像掺了蜜:
“老婆,跟大家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陈悦赶紧把镜头往自己脸上凑,打着哈哈:
“哎呀我嫂子性子太古板了,一家人闹着玩而已。”
“你不会介意的对吧嫂子?”
婆婆不知道弹幕炸了。
只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声音脆得刺耳:
“她天天在家啥活也不干,全靠我儿子养,有红包拿就不错了!”
公公跟着点头附和:
“给一毛钱都是抬举她。”
陈默拼命给他俩使眼色。
他们才悻悻闭了嘴。
我看着这一家人演足全套,只觉得荒诞得想笑。
“你们开心就好。”
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时,六岁的儿子小宇啃着排骨,一脸天真地抬起头:
“妈妈就是家里最没用的人啊!”
“她只会花钱!”
心口像被重锤砸穿。
我怀胎十月大出血,ICU 躺三天才生下他;夜夜抱他到天亮,脚肿得穿不上鞋。
可现在,他说我是最没用的人。
婆婆满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宇的头:
“哎哟,我家大孙子最懂事了。”
陈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嘴角上扬:
“看吧,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
“连六岁的孩子都知道谁在付出,谁在偷懒。”
小宇把排骨一扔,理所当然使唤我:“我要尿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好,妈妈带你去。”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还是那样又小又软,似乎和我从产房里抱出来时一样。
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包间门刚一关上,陈悦的声音立刻从门缝里钻出来:
“来来来,继续发红包!”
好像刚才的羞辱,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儿子。
嫁给陈默前,我在深圳八大所做了三年审计,CPA 持证,年薪三十五万起。
那时陈默的建材公司刚起步,不舍得请财务,找了代记账。
账做的一塌糊涂,发票对不上,税报错了差点被罚二十万。
我花了两个星期,把他三年的烂账全部理清楚。
还做了税务筹划方案。
光那次就给他省了十七万。
后来我怀孕。
他跪在我面前哭。
说家里离不开我,他和公司也需要我。
让我辞职,说他养我。
我答应了。
可我从来没有闲过。
生完孩子第二天,我就躺在病床上给他理发票。
出了月子就开始做账。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公婆做早饭,送孩子上学。
晚上熬到一两点做税筹。
第二年他业务翻倍。
我调整了方案,省了二十三万。
第三年公司扩大了规模。
我做了三个税种的联动筹划,省了三十一万。
......
六年累计下来,我给他省了二百六十一万。
税务局来查过三次。
每次都是我提前整理好所有资料,写好说明。
出面跟专管员沟通。
三次查税全部平稳落地,一分钱罚款都没交。
这些事陈默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半个字。
在他爸妈眼里,我就是个靠他儿子养的、一无是处的懒媳妇。
在陈悦眼里,我就是个占着他们陈家便宜的穷嫂子。
我做的所有事。
就像家里埋在墙里的保险丝。
没烧断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税务系统的预警推送。
【您有1条申报数据异常,请及时处理。】
这个月的申报表是杨茹填的。
陈默半年前招来的出纳。
说是怕我太累,找个人给我打下手。
这个月增值税抵扣政策刚调整。
不能直接沿用去年的申报逻辑。
要是不改,月底系统自动比对就会标记异常。
触发人工审核。
税务局的人来了,可就麻烦了。
可杨茹不懂。
我点进去。
找到问题,修改数据,重新校验,保存提交。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等我牵着儿子回包间。
陈默凑过来,假装体贴地给我夹了一块虾:
“老婆,刚才是我不对。”
“回头给你发个两百块的大红包,别生气啊。”
我接过虾,放在盘子里,没吃。
两百块。
还不够我当年给他做一次税筹省下来的零头。
吃完饭,从饭店出来。
夜风凉飕飕的。
陈默开车。
陈悦坐在副驾上还在直播,声音又尖又亮。
公婆和儿子坐在中间那排。
公公已经打起了呼噜。
婆婆戴着老花镜编辑朋友圈文案。
我坐在最后一排。
点开韩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最终版。
逐条往下看。
2.
三天前,我咨询离婚律师前,犹豫了很久。
毕竟我和陈默结婚七年。
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直到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双目无神。
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米色针织衫起满了球。
镜子里的女人。
和七年前的我,判若两人。
七年前。
我留着利落的短发。
穿剪裁合体的黑色职业装。
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
说话快,走路快,吃饭也快。
一年飞了四十七个城市。
航旅纵横上攒了两万三千公里的飞行里程。
行李箱永远放在玄关。
随时准备拎着就走。
那时候,我连粥都煮不好。
点外卖永远只点轻食。
从来不会为了几十块钱的优惠券算半天。
我和陈默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裤腿上还沾着点工地上的灰。
一个劲地给我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工地上突然出了点问题,跑着过来的,让你久等了。”
我那时候见多了油嘴滑舌的客户。
看着他脸涨得通红的样子。
突然觉得这个人挺实在的。
后来他就开始追我。
每天早晚安准点发。
周末开两个小时的车从东莞跑深圳来。
请我吃人均两百的火锅。
带我去爬凤凰山。
他站在山顶的风里,握着我的手说:
“晚晚,你不用这么拼的。”
“女孩子那么累干嘛,以后我养你啊。”
我当时笑着说不用。
可他每次说,我心里就软一点。
第三个月他求婚。
戒指不大,他说是攒了半年的公司利润买的。
他单膝跪地,眼睛红得像兔子:
“晚晚,嫁给我。”
“以后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用再天天飞外地出差。”
我哭着点了头。
婚后哄着我辞职帮他。
我当天就提交了辞职信。
老板给我涨薪到四十万留我,我都没答应。
辞职后,我照顾他的家,维护他的公司。
可在他眼里,我既是免费会计,又是免费保姆。
上个月我跟他说我眼镜片磨花了。
看电脑里的账目都模糊,想换个新的。
才三百多块。
他劈头盖脸就骂我浪费钱。
说旧的还能凑合用。
第二天,我就看到他给婆婆转了八千块。
让她随便挑金镯子。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地安慰自己。
他只是最近公司压力大。
等拿到那个千万的项目就好了。
直到上周。
同学群发消息说要聚会。
我想去。
翻遍整个衣柜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去了商场,逛遍所有的服装店,不敢进大牌店。
最终在快消店挑了一件折后299的卡其色风衣。
回到家,陈默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我手中的袋子。
“买的什么?”
“衣服。”
“多少钱?”
“打折的。”
“我问你多少钱。”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小声说:
“......299。”
他猛地坐起来。
“299?”
“我上个月才给了你两千生活费。”
“你就敢买二百多的衣服?”
“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想说,我已经挑了最便宜的。
但没等我开口,就听他命令道:
“退了!”
“以后超过一百的东西,你给我想清楚了再买。”
我抬眼看他。
他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跟当初向我求婚的那个男人。
判若两人。
那晚,我一夜没睡。
他不是没钱。
他只是舍不得给我花而已。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加免费的会计。
连二百多块的衣服都不配穿。
我起身躲进厕所。
打开浏览器。
搜索:离婚律师咨询。
3.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燃气灶上的粥锅咕嘟嘟冒着热气。
我靠在灶台边,脑海里不断重复儿子那句“妈妈就是家里最没用的人啊!”
和陈默离婚,财产分割我一点都不慌。
他公司的每一笔流水、每一份税表,藏在对公户里的每一分钱。
我都比他自己还清楚。
我手里攥着他这些年所有财税的实锤。
他不敢跟我撕破脸。
真闹到法院。
光是偷税漏税这一项,就够他蹲好几年。
我唯一拿不准的,是儿子的抚养权。
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挣了。
吃饭时,陈默做到餐桌前,语气理所当然:
“我带爸妈他们去三亚度假,庆祝我妹账号破十万粉。”
“你就别去了,留在家里盯着公司的申报。”
我没搭话,把筷子摆好:
“吃饭吧。”
吃完他们拎着行李就往楼下跑。
我想拉过小宇说两句话。
他攥着陈悦给买的奥特曼玩具。
头也不回地就爬上了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得震天响。
车开远了。
屋内只剩我和一桌的狼藉。
收拾完我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
约下午看房。
这套房子是陈默婚前买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争。
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
便宜就行。
跟中介见了面,只看了两套就定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整个家塞得满满当当。
而我的所有东西,收拾完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蛇皮袋。
临走前我去了趟陈默的书房。
打算把电脑里我给他做的所有税筹方案都删掉。
这些东西是我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
我不可能留给他们。
他的电脑没关。
微信还在电脑端登着。
估计是早上急着走忘了退。
刚要删文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杨茹:
“默哥你车停在哪啊?”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原来杨茹也跟着去三亚了。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们的聊天框。
往上翻,越看心口越疼。
他们一年前就勾搭上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杨茹的时候。
陈默把她领到我面前。
说让我多带带她。
是老家亲戚推荐的,机灵,对工资没要求。
我当时看她简历,高中都没毕业。
连Excel求和公式都不会用。
我劝陈默找个专业点的财务。
他当时还跟我打哈哈。
说小公司不用那么讲究,能省则省。
聊天记录里全是520、1314的转账。
还有他带着杨茹去买包、去游乐园的照片。
我没慌。
一张一张把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都存到我私人的云盘里。
打包发给韩律师:
“离婚协议再调一版。”
发完我点开杨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上午拍的。
配文“和叔叔阿姨出来玩太开心啦”。
照片里她挽着婆婆的胳膊。
两个人笑得亲昵,像亲母女。
往下翻,是上周在游乐园拍的。
陈默站在左边,杨茹蹲在右边。
我儿子小宇靠在杨茹腿边。
举着个棉花糖笑得眉眼弯弯。
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我的心脏再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我在这个家待了七年。
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连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都早已成了别人朋友圈里的家人。
我关掉电脑,把所有的文件都删干净。
走出家门时,我没一点留恋。
新租的房子很小,墙皮有点掉。
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沙发摆到阳台上。
晒着太阳。
竟比在那个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里住得舒服。
我投了十几份简历。
都石沉大海。
三十四岁,脱离职场六年。
没有大公司愿意要我。
我没泄气。
找不到工作,我就找客户。
我借了三万块的网贷,注册了个财税工作室。
租了个小的写字楼工位,边跑手续,边印了五百张名片。
每天挨个写字楼跑,给人发名片。
说我能做账报税、做税筹。
价格比代账公司便宜一半。
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脚都磨出了泡。
可我心里踏实。
这是我自己的事业。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几天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微信。
“我们八点半到家。”
“杨茹也来家吃饭,你多做几个菜,她爱吃辣。”
我看着屏幕,突然笑了。
我指尖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离婚协议在茶几上,看完记得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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