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嫁入谢家二十年，将先夫人幼子视如己出。

京中贵妇无不赞我宽和大度，堪称继室典范。

可无人知晓，那孩子日日跪在生母牌位前，咒我早死。

谢侯爷却只抚着他的头叹息，说血浓于水，让我多加担待。

后来我缠绵病榻，也是他故意拦下送药的太医，致使我含恨而终。

重活一世，回到他打翻我熬了三个时辰的汤药那天。

看着谢侯爷习以为常的无奈神情，我撑起身子，命丫鬟锁了私库。

「侯爷见谅，妾身无能，往后内宅诸事，便再不经手了。」

谢林愣了一瞬。

他垂下眸子，看着地上碎开的药碗，汤药溅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这药是我熬了三个时辰的。

熬给他先夫人的幼子谢瑾的。

孩子染了风寒，我心疼他，便亲自守着炉子，熬了这碗药。

可端到谢瑾跟前时，他只嫌烫，骂我居心不良，说我想害死他。

「你这毒妇，熬这么烫的药做什么！？」

「肯定是嫉妒爹爹疼爱我，所以才故意折腾我！」

八岁的孩子，原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可看我的眼神却尽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骂完抬手就打翻了碗，推开我跑了出去。

而站在他身后的谢林，也就是我的夫君，这谢家尊贵的侯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他神情间全是无奈与纵容，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说。

最终，也只任由他离去。

待孩子的身影彻底消失，方才缓缓看向了我。

「没必要的，只因为这些小事。」

他语气很轻，像是劝慰，又像是息事宁人。

「这孩子从小没了母亲，被娇惯得太厉害了，你别跟他计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继子和继母之间一次小小的冲突。

孩子不懂事，大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对我来说，不是。

因为，我已经重来一世了。

上一世，便是如此。

前世，十八岁那年，在爹娘的安排下，我嫁给了谢林。

虽是续弦，却也是名正言顺。

坐的是八抬大轿，走的是明媒正娶。

可他和先夫人的孩子谢瑾，却总觉得我是鸠占鹊巢，占了他母亲的位置，成日里跟我过不去。

成亲那天，还拦了我的花轿，骂我「狐狸精」。

当着众人的面，他捏着石子一下下砸在了我的身上。

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窘迫极了。

但我不怪他。

我只心疼他从小没了娘。

这样长大的孩子，心思敏感一些，再正常不过。

于是打定主意，等我过了门，一定掏心掏肺地待他。

我并未食言。

嫁入谢家的这些年，我将他视作亲生。

饿了给他做饭，冷了给他添衣，生怕他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而他呢？

面对我的好意，他只视而不见。

我给他炖的汤，他当着我的面倒进泔水桶。

我给他缝的衣裳，他拿剪子绞碎了扔在我门口。

处处与我针锋相对。

但我却毫不在意，总觉得石头捂久了也能热，何况是个孩子呢？

总有一日，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对他更是加倍地好。

陪着他读书写字，四处奔走替他打点，他生病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竭尽心力。

可几十年如一日地过去，他依旧没有惦念过我半分恩情。

哪怕我卑躬屈膝，他也始终不正眼瞧我。

甚至还日日跪在生母牌位前，咒我早死。

就连京中花宴时，也始终不愿唤我「母亲」，只唤我「夫人」，几次三番让我当众下不来台。

后来，我操持中馈累到病倒，身患重病。

娘家哥嫂实在担心，便请来了太医，想为我医治。

可他却故意拦在门外。

眼睁睁地看我病入膏肓。

明明暗暗的光影下，少年站在我门前，眼神带着怨毒。

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这么多年的操劳，我再也忍不住。

于是开口一字一句地质问。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真的就恨我到这个地步吗？」

想我给他做饭，给他添衣，他病了我不眠不休地守着，他闯祸我跪在祠堂替他求情，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可他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呢？

我实在不明白。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只吐出四个字：「你咎由自取。」

看到这样的答复，我愣在了原地。

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深深钳制住了我，酸涩一寸寸蔓延，痛至难言。

而临死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一个老妇，她佝偻着背，住在一间漏雨的土屋里。

有一天，一只受伤的野狗闯进了她的院子，后腿血淋淋的，趴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妇心疼，日日去喂野狗。

第一天喂，野狗咬她。

第二天喂，野狗还是咬她。

第三天，第四天......哪怕无数天过去了，野狗也不愿亲近她半分。

而一开始邻居还心疼老妇，说她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回报。

后来邻居开始劝她。

再后来，邻居便开始说她活该。

「一个畜生而已，你跟它讲恩情回报，不是蠢而不自知吗？」

这一刻，我猛然惊醒。

也终于懂了。

谢瑾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咎由自取。

所以如今重来一世，我又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我看着面前的谢林，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侯爷见谅，妾身已打定主意，往后内宅诸事，不必再喊我了。」

谢林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我在赌气。

「你何必——」

「妾身没那么多心力了。」

我打断他，转身便走。

丫鬟跟上来，我抬了抬手，让她去锁私库。

脚步没停，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