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一阵混乱之后，婚礼重新开始。

碎玻璃被扫干净，香槟塔换了新的，宾客们重新落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躲在花墙后面拍全景，尽量让自己缩小，再缩小。

新娘的伴娘团从VIP室出来补妆，路过后台，看见了蹲在角落换镜头的我。

打头的那个穿粉色缎面裙，手里端着红酒杯，指甲做得很精致。

"你是今天的跟拍？"

我点头。

"那个砸场子的人是你们公司安排的吧？"

"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红酒泼了过来。

从脸上淌下去，流进领口，浸透白衬衫，温热的，黏腻的，带着发酵的酸味。

几滴溅上镜头。

"什么下贱胚子也配来赚这种钱。"

另外两个伴娘笑起来，其中一个拿纸巾递给粉裙子擦手。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红酒刺的眼睛火辣辣的。

镜头上的酒渍来不及处理，我先用衣角裹住遮光罩，怕腐蚀镀膜，这台机器还有八个月的分期，坏不起。

"怎么回事？"

陆砚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他走过来，目光扫过满身酒渍的我。

我抬头看他。

红酒糊着半边脸，一定很狼狈，但我还是看着他，等他认出我，等他说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递给了旁边的新娘。

"吓到你了？"他替沈禾擦了擦手指。

然后转头看我，眉头微微拧起来，像在看一个碍事的、叫不上名字的工作人员。

"惊吓到我太太了，不管你老板是谁，跪下来道歉。"

"否则你在这个圈子不用混了。"

伴娘们在笑。

沈禾靠在他肩膀上，用手帕捂着嘴，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我，嘴角挂着弧度。

我攥着摄像机的背带，站着擦完了脸上的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镜头盖，转身走了。

走到安全通道的拐角，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安全通道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绿色的应急指示牌在头顶闪。

"你跟着我干什么？"

陆砚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扯了扯领带。

"陆砚秋。"

他的手停住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红酒还在衬衫上往下渗，遮光罩被我抱在怀里。

"她是你的太太，我又是什么身份。"

他没说话。

"这六年，算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安全通道的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表情。

眼底有东西碎了一瞬，很快被他压住了。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我脸上的红酒渍，指尖悬在我颧骨旁边，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程柯。”

“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难。”

他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沈家的资源能让陆氏少走十年弯路，她父亲手里的三条供应链，任何一条都够我拼命五年。”

他低下头，看着我。

灯亮了一瞬，我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跟我吃了六年的苦，我不是不记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色的，旧了，上面拴着一个褪色的小布偶，是我大学时候用边角料缝的。

他一直带着。

“城南那套房子，我本来想写你的名字。”

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骨节发白。

“可是沈老爷子查得太紧，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他松开手，钥匙放回了口袋。

“再给我一年，等陆氏上市，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

“你今天，结的是婚。”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程柯，你是个懂事的成年人，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找不痛快。"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乖乖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的关系不会变。"

灯彻底灭了。

黑暗里只剩应急指示牌的绿光，照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皮鞋声一下一下，踩在铁楼梯上，越来越远。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沈禾站在通道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带着笑意。

"摄影师小姐，能麻烦你帮我们补拍一组吻照吗？"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喜糖，塞进我手心。

"砚秋欠我很久了，我想拍得深情一点。"

糖纸是烫金的，硌着掌心。

我站起来，拿稳摄像机，跟她走了出去。

回到宴会厅，灯光重新暖起来。

沈禾挽着陆砚秋的手臂站到花墙前，侧过头，笑着对我说：“摄影师，角度你来定，拍好了额外给你红包。”

我举起摄像机，对焦。

取景框里，她伸手理了理他胸口的白玫瑰，指尖故意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

陆砚秋微微低头，配合地靠近她。

沈禾的嘴唇贴上去的一瞬间，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液翻涌到喉头。

我咬住后槽牙，把它咽了回去。

她在吻他的间隙里，微微侧脸，眼尾的余光看向镜头后面的我，嘴角勾起来，含着笑意。

然后加深了那个吻。

“再深情一点，亲爱的。”

陆砚秋揽住她的腰，配合地换了个角度。

沈禾松开嘴唇，靠在他肩头，偏过脸看我。

“效果怎么样？让我看看。”

她朝我走过来，接过摄像机翻看回放。翻了两张，眉头微皱。

“这张不行，我下巴角度太高了，显得脸大，重拍。”

我说好。

她走回去，站定，又回头。

“对了，上一张他嘴唇上有口红印，你帮他擦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

全场几十个人，伴娘、化妆师、助理，随便一个人都能擦。

她偏偏让我去。

我走过去。

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站到陆砚秋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我要抬手才能够到他的嘴唇。

他低头看我，眼底的情绪很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我擦了一下，快速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