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夏。
滨城,槐花巷,大杂院,余家。
“两姐妹一起高考,但就一份大学录取书,老余,你说咋办?”
“大妹考上的,自然让大妹去读。”
“那小妹呢?让她去死吗?她今天已经投过一次河了,你想让她再投一次?你这当爹的咋这么狠心啊!”
“那咋跟大妹说?大妹考下来也不容易。”
“爸,我看大妹考得挺容易的,平时也没见她花心思在课本上,回家就干家务,这样都能轻轻松松考上大学,等她明年复读,我干脆把凤儿娶回家,让凤儿干家务,大妹全心读书,肯定能考个更好的大学,说不定还能考去首都呢!”
“爸,到时咱家两个大学生,多光荣啊。”
余家三口商讨得热闹,并没有注意到床上少女的眼睛颤了颤。
余美兰醒了过来,她就是余家人口中的大妹,小妹则是她的双胞妹妹,余秀丽。
父母和哥哥在讨论她那份大学录取书的归属,却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关心她的身体好不好。
余美兰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她可真傻啊。
前世余秀丽跳了河,她明明不会游泳,却没有半点犹豫地跳下去救人,救上的人却抢了她的名字和大学录取书,而她自己反倒因为呛入不干净的河水,高烧昏迷。
等她退烧醒来,已经尘埃落地,所有人都喊她小妹,从家人到街坊邻居都是如此,她解释自己是大妹,却被母亲嗔怪她们姐妹换装玩上瘾了。
后来,母亲倒是摊了牌,说她当姐姐的就该让着妹妹,毕竟当初在娘胎里她这个姐姐就抢了妹妹的营养,如今正好还回去。而且,录取书已经让余秀丽拿去省城大学提前报到了。
……
王桂花被她咳得心烦,摆手:“你先喝完再说。”
余美兰乖巧的点头,抱着搪瓷缸子慢慢喝。
余大福等得不耐烦,抬脚出去了。
过了五分钟,余美兰终于喝完,打了个水嗝,又赶在王桂花开口之前,为难地说道:“妈,我有些喝多了,我想去外面厕所。”
她说着就下床,却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她赶忙抓住床沿。
王桂花搀了她一把,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别去外头折腾了,就在屋里解手吧。”
王桂花抬脚将尿壶从床底带了出来,这下余铁山不好留在闺女房里,抬脚出去了。
余美兰却没有动,只是一脸为难。
王桂花看明白了,嗤笑:“咋的,在你妈面前还讲究起来了?你可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妈,有人在我真尿不出来。”余美兰憋红了脸。
“真是矫情。”王桂花骂了一句,抬脚走出屋子带上门。
刚刚还站不稳的余美兰,立刻扑向书桌,并没有找到原本放在里面的录取书,她便转向书包、衣柜、床头......
“好了没,都过去这么久了。”
门外响起王桂花的催促声。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无所获,余美兰却没有太多意外,她迅速将翻找的地方恢复原样,这才解了手,盖上尿壶推到床底,冲外说道:“好了。”
……
余美兰并没有跟余大福打赌,她先去屋檐下,捅开煤炉煮了一碗蛋花汤,用了两个平日舍不得吃的鸡蛋。
吃饱后恢复了气力,就搭乘公交去了医院,花光身上仅有的两块钱打了吊瓶。
冰凉的药液通过血管进入体内,降低了身体灼烫的温度,她舒服地闭上了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晨,好在身上的烧退了,余美兰徒步走回家,时间刚刚六点,正好堵住了拿着行李往外走的余家人。
“你们拿着东西要去哪啊?”余美兰幽幽问道。
看到她出现,余家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
而余秀丽在一瞬间红了眼,殷切问道:“姐,你昨晚上去哪了?你一晚上没回来,我们都急坏了。”
王桂花得了提醒,扬起巴掌打过去:“你个死丫头,敢跟老娘玩失踪了是吗?”
啪!
余美兰抓住了王桂花的手腕,目光淡淡扫了眼余秀丽,才对王桂花道:“我救小妹呛了水发了烧,你们没人管我,我只能自己去医院打针吊水,否则我怕是要烧死在屋里。”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却好像一道巴掌打在余家人脸上,余铁山呐呐说道:“美兰,你不舒服应该跟爸说的。”
“就是,有病就说,不说谁知道你病了?”余大福呛道。
王桂花也挣出了手腕想说什么,但余美兰已经没有了耐心。
“爸妈,我们一定要撕开脸说事吗?那我把院里的邻居都叫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大学录取书......”
“你这死丫头,赶紧给我进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