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绯在阴沟里乘风破浪了六年,今晚居然翻船了。
还是被熟人掀翻的。
她吐了口气,挨着腿边握紧的拳头随即松开,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软糖。
“小姐,这里是警局。”对面的人敲了敲桌面,提醒她。
“我有低血糖。”颜绯眼也不眨地扯着谎,剥开包装纸咬住糖果一角,卷进嘴里时,一侧腮帮微鼓。
她是标准的鹅蛋脸,因为受了惊吓,脸色很苍白,漂亮的凤眼里泅着潋滟水汽,显得娇弱无辜。
老警察也是当父亲的人了,见她孤苦伶仃的,又在那种地方赚钱,不由生出几分同情:“那......要不先叫份外卖?”
颜绯露齿一笑:“不用了,谢谢。”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竟生得分外美艳,化着大浓妆,唇上的口红晕开,狼狈之余又平添一丝诱惑。栗色长发披落在肩头,发尾是性感的卷儿,身上的红色露腰连体裤很衬肤色,尤其是那一截半遮半掩的纤腰,在灯下莹莹生动。
“你的家人暂时联系不上,‘夜遇’的老板也不接电话,和你一起的那些人已经供认不讳,你却说自己只是在推销红酒,颜小姐,事到如今,还请你坦白从宽。”另一名年轻些的警察沉着脸,公事公办的口吻让颜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坐上警车之前,她已经给宋晋发了微信,但那小子前天刚出国,就算插着翅膀也不可能那么快赶回来,至于剧院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才不可能大半夜出来救她。
父母去世后,颜绯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姑姑颜露,一提起姑姑,自然就想到那个害她翻船的人,可不就是处处时时都见不得她好的表姐苏蓉蓉么?
从前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这回竟然跟她玩这招。
颜绯心里憋着火,抬起头,思维清晰地重申道:“你们可以调取‘夜遇’的监控,也可以查证我的劳动合同,我和薛家的盛澜酒庄签署了为期一年的合同,盛澜和‘夜遇’也存在合作关系,我以销售的身份在‘夜遇’卖盛澜的酒,有什么不对?另外,我是S大的在读生,申请过困难补助,业余会出来兼职,这也是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的事情。”
“我还想顺利毕业就业,怎么可能傻到去出卖色相,做那种没有前途的皮肉生意?”她说得义正言辞,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
夜色深浓,连绵灯火在落地窗外闪烁成璀璨星河,与白日里机械麻木的快节奏不同,唐城的夜晚更多了几分缱绻温柔。
就像坐在书桌后的这个男人,纯黑色戗驳领西装,内搭温莎领白色衬衣,领口微敞,隐约可见的锁骨肌理分明,挺括冷硬与慵懒儒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他身量颀长,被西裤裹着的长腿在桌下规矩放着,是正正经经的坐姿,反衬得颜绯跷二郎腿的样子不大雅观。
颜绯挑眉,把双腿放平的同时,心思也跟着飞快转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知。
与想象中的不同,谢知太年轻了,即使是这样一副职场装扮,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润平和,光看长相,很难和人们口中老气横秋的“谢三爷”对上号。
大约是在办公,谢知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状态,从颜绯的角度看去,他的面部轮廓很立体,眼眉舒展,神色从容,并不给人压迫之感,仿佛大费周章地忙了一通,只是邀请她来做客的,在这微醺的夏日夜晚。
如果可以忽略门边两个虎视眈眈的保镖的话。
攻心计啊攻心计。
颜绯撇撇嘴,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合同。
就在半小时前,谢知手下的人将她接到这里,给了她这份转让合同,要的就是两周前从苏城运回唐城的一只犀角双螭纹壶。
合同上面的价格部分还空着,财大气粗的谢三爷是要她自己出价,颜绯舔了舔唇,好大一棵摇钱树。
只可惜,她暂时还爬不上去。
颜绯爱财,但取之有道,东西不是她的,她就算再缺钱也不能做主拍板这笔买卖。
可她又不能告诉谢知,犀角双螭纹壶现在的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最近正陷入狂热的黄昏恋,她就算带十斤小龙虾回去,都未必能劝动人家把和薛老太太的定情信物给卖了。
……
刚才还像只娇软的兔子,这会儿已经竖起了浑身的刺,女孩子年纪不大,倒是久经风雨的老练模样。谢知觉得有趣,视线在她绷紧的脸上停住,低笑着解释:“既然颜小姐不肯割爱,就不强求了,肖天。”
那双胞胎似的保镖中走出一个来:“先生。”
“送颜小姐回去。”
就这?
颜绯不信。
直到安然无恙地在家门口下车,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谢知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颜绯总感觉不符合常理。
果然,听了她的讲述后,詹东明也觉得不对劲,把满是辣油的手往桌布上一擦,怪叫起来:“那男的居然没瞧上你的美貌嘛?瞎了不是?”
詹东明就是犀角双螭纹壶拥有者,胡子邋遢,无辣不欢,六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是没个正经,颜绯一想到因为这个死老头错过谢知那棵摇钱树,看着詹东明的眼神更加嫌弃了。
察觉颜绯心情不佳,詹东明急忙撇清关系:“祖宗,这真不怪我,我和婷婷不是在热恋嘛?人家前脚刚把那壶送给我,我后脚就给卖了,这成什么了?不就成了你们小姑娘常说的渣男嘛?”
“你渣得还少了?”颜绯冷笑,抓过被揉得皱巴巴的剧本,随手翻了两页,“詹东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赖着不走是不是?剧本我给你写好了,赞助也谈了一半了,其他演员都陪着你演过多少回了,你一句情绪不对就罢演,还跑出去没羞没臊地谈恋爱,好好的剧拖也给拖黄了,你说你渣不渣吧?”
“小绯绯,这事你得换个角度看嘛。”詹东明压低了声,一反嬉皮笑脸的态度。
颜绯眯了眯眼:“怎么看?”
“按照你写的这个结局,我最后是要和心爱的人诀别的,那种极致的痛苦的感觉我怎么演都演不好,想了又想,原来是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正儿八经谈过一回,更别提失去爱人是什么滋味了。婷婷和我是中学同学,几十年没联系了,现在居然还能有缘走到一起,我也不能辜负人家嘛。”
詹东明灌了口冰啤,说到周婷时,嘴角带着笑,话却说得渣到没边:“别急嘛,等哪天我和她缘尽分开,我会想办法要笔分手费,再借助情绪演好最后一幕,到时候这部话剧一火,你也能赚回本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