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明很生气,非常生气,越想越生气。
本来,一切都那么美好。于公,今年简直是喜事连连,自己今年年初,上任董事长兼总经理的位子,公司里上千号人,除了极个别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自己毕恭毕敬。公司在自己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刚刚中标一个总标的额5亿元的大工程。
于私,监督自己二十年的前妻终于走了,到美国去陪伴女儿,而且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于是周怀明这段时间的心情,恰似出笼的鸟儿,出入高端白马会所,游走赌场马场之间。在外面玩了几天,昨晚又到了小娇妻的别墅,小别胜新婚,双方都很满意。
然而,早晨的一个吴总的电话,让他快回龙州建筑集团。
在车上,周怀明心里还一直默念着即将要给龙州建筑集团董事长吴总汇报的内容:公司刚刚中标一个总标的额5亿元的大工程,龙州装修公司成立20多年了,单个合同额在5亿元以上的,屈指可数。他甚至都想象到了吴总脸上的笑容和对他连连的夸赞。
可是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想到,5个亿之外呢?老大会不会问一些其他问题?老大叫自己来,应该不会单单因为5个亿的工程的事情吧?如果老大问问公司其他情况呢?他才意识到自己没做准备。
临下车前,他把公司最近的大事小情快速在自己的头脑中过了一遍,却意识到自己最近玩的太高兴,聪慧的大脑里都是些声色犬马,上不得台面。他给龙州建筑集团办公室负责人老桂打电话,请问老大找自己是什么事情。
老桂回答说,自己也不咋知道,沉了一下,又说,昨天你们公司的总会白起好像是来过,找吴总汇报工作,而且说的时间很长,造成了贵宾室里大量人员排队。
“要坏。”
周怀明心理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这白起越级找吴总汇报工作,而且还能做到时间很长,一定没说自己好话。但是,这白起不同于旁人,自己是没办法直接问他,跟老大说了什么的。
他跟着又想,吴总刚来不久,应该在集团内没有什么关系啊,可为什么能让白起来越级汇报,而且一谈就谈了好久,造成贵宾室大量人员排队?莫不是这白起背后还有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门路?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可要小心,毕竟,自己的靠山已经离开龙州建筑集团,虽然是高升了,影响还在,但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以后自己要小心在意啊。
车子已经驶入龙州建筑集团大院,停在旗杆下方,这是一栋位于二环路边上的38层大楼,围着主楼还有一圈高低不等的裙楼,院子本来很大,但近些年机动车越来越多,把绿化面积已经挤压到最小。
院里的空间还是不够停车,周怀明虽然在龙州装修公司是老大,到了这里,却连专属的停车位都没有,只能抓紧下车,司机再把车停到别处去。
只能这样了,但愿吴总不要问别的,只是为了新中标的工程。
……
集团公司大佬们的办公室都在37层,38层是会议中心。据周怀明们揣摩,大佬们在“七”而不在“八”,是取“七上八下”之意,具体原因真正为何,就没人说得清了。
整个37层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大佬们的办公室原来都很大,每位都是一个套间,十八大以后,对办公条件要求越来越严,大佬们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面积超标了,于是就把外间当做贵宾等候室,只把里间当做办公室。
吴总是龙州市国资委不久前刚刚从另一个国有大企业调过来的,工作上非常敬业,常年身处高位,让他走到哪里都自带威严,但他为人却很温和,上一次周怀明向他单独汇报工作,还是三个月前,当时因为4000万的事情,他还表扬过周怀明,甚至还特意站起来拍了拍周怀明的肩膀,以示亲切。
吴总也很忙,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卡的很紧。周怀明在贵宾室里等了二十多分钟,从窗口望出去,龙州市繁华的景象尽收眼底,连远远的南山都似乎近在眼前。等待期间,周怀明本想在头脑里捋捋最近与白起间发生的事情,可是头脑中一会儿是小娇妻的妩媚,一会儿是赌场中的豪放,一会儿又是桑拿浴陪浴美女的风情,一会儿又是黎烟霞私密处的痦子.....
总是集中不起注意力,前面几个人进吴总办公室,长的十来分钟,短的三两分钟,急匆匆来了又去,终于轮到了他来汇报,然而,吴总只是简单地听了听中标工程情况,突然话锋一转,问周怀明,“你们公司有多少银行账户,这些账户都受你们掌控么?”
周怀明心里蓦然一惊,他在龙州装修公司工作了快八年,前六年是总经理,第七年就已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对公司的大事小情自问都很清楚,但是,他知道,吴总这个问题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问题随后,前几天白起曾经汇报过账户的事情,但自己根本没过脑子,一定是白起那个家伙搞的鬼。
事到临头,不容回避,于是他吞吞吐吐地回答:“银行账户一共有25个,都受我们掌控,另外,另外,另外白起最近汇报说刚刚发现两个不受控的账户,但,但,但那可能并不是我们公司的,现在目前,现在目前正在调查。”他一边说,一边被吴总凌厉的目光盯得低下头。
“砰”的一声,吴总在办公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水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周怀明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落,赶紧站起来。
“4000万的事情还没有查清,又出了账户的事情,你这个党委负责人兼董事长、兼总经理,到底是怎么当的?到底有多少账户?到底有多少不受控?银行账户都能被别人掌控,你这是把脑袋别在了别人的裤腰带上啊!”
随之而来的,是一顿极为严厉的训斥,周怀明被骂的冷汗涟涟,从吴总办公室出来后,看了一下腕上劳力士,20分钟,吴总总共接见了他20分钟,这是比较难得的一个时长,如果不是挨了15分钟训,这简直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周怀明并不反省最近声色犬马劳累过度,很少到龙州装修公司上班,即使去了,别人跟他汇报工作,他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跟没过脑子。
为什么要反省呢,自己是董事长、总经理,龙州装修公司就应该是自己说一不二,有了问题,一定是别人的问题,有了错误,那一定是别人的错!现在,别人犯错,导致自己挨批,这口恶气怎么能忍得下去!
作为龙州装修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周怀明很生气,非常生气,越想越生气。他在心里琢磨着,要给他的下属,经常惹事的总会计师白起,狠狠的来一点教训。
……
在周怀明因为白起而头疼时,更多人在因为龙州装修公司而头疼。
龙州装修公司是成立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一家中等规模的国有企业,主营建筑装饰和装修,2006年,改制重组,受一家民营企业控股,龙州建筑集团公司只占30%的股份。在改制期间,公司经理层基本都由控股方任免,龙州建筑集团只是派出了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党委副职。2013年,龙州装修公司经历第二次改制,民企退出,重新恢复了国有独资身份。第二次改制后,龙州建筑集团对装修公司的经理层做了大幅度调整,任周怀明为董事长兼总经理,另行委派了党委书记,原班子成员中,除党委副职和纪委负责人、总工程师外,全部降为经理助理,从集团下属的丙公司选派了包括总会计师在内的四名骨干到龙州装修公司担任副职。但是二次重组后,原来遗留的各种问题迅速暴露出来,快速从一个貌似盈利的企业沦为亏损大户,新调配的经营班子争斗不断,仅仅一年半时间,新派去的四名副职全部离职。
2015年底考核时,龙州装修公司经营班子在龙州建筑集团四十多家子企业中排名倒数第一。董事长、总经理、党委书记在各自的序列中都是倒数第一,五个副职,在集团200多副职排行榜中,全部进入倒数前十名。
经过周怀明的一番运作,龙州建筑集团在2016年初对龙州装修公司经营班子再做调整,调走了党委书记,由周怀明兼任。另外,调白起前往担任总会计师。
时年44岁的白起是东北人,父母都是农民,据说祖上从陕西辗转到河南,清末时又闯关东到了东北,所以他们整个家族都认为自己祖上曾经出过一位叫做“白起”的战神,为了向祖上致敬,也为了儿子能够通过努力得到想要的生活,他们给他取名“白起”。白起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毕业于国内某985大学,自毕业起就在龙州建筑集团中工作,而且,32岁时就成为了集团公司内最年轻的总会计师,最年轻的高级会计师,如今时过境迁,12年过去,白起在其集团财务系统中,变成了“最年轻的老总会”虽然颇受上级信赖,也换过几个岗位,岗位似乎也越来越重要,但一直没有再得到升职。几位关系较好的同事曾劝过白起,让他不要太倔,适当顺应一下龙州建筑集团内部形式,平时有事没事多和上级走动走动,让上级别只是在遇到难事时想到他,有好事时也能想到他,但白起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倔人,明知“倔”下去会吃亏,他依然选择倔到底。
早在接受任命之前,他就得到消息,龙州装修公司总会要调整,上级找了几个后备人选,可是他们都一口咬定“打死也不去”,领导也很无奈,可能很快会找到他,闻讯后他也主动去找上级,表示自己不想去,领导跟他先是把客气话说了一堆,什么“我看好你”啦,“这事非你不可,别人去我不放心”啦,“你跟小童不一样,你比她能力强很多”啦......白起依然不干,最后,上级问他:“你是党员么?”
倔归倔,白起是一个组织性、原则性很强的人,话说到这份上,虽然很不情愿,他还是迅速调整心情,进入新的工作状态。
白起独自一人来到龙州装修公司报到。理论上,像白起这样级别的人到任,龙州建筑集团党委工作部应该有一位大佬陪同前往,宣布任命。但时近年底,大家都太忙,所以,党委工作部的同志电话里联系好,就让白起自己过来报到了。龙州装修公司位于龙州市的东四环边上,本来是龙州建筑集团自己开发的小区,留下一个四层楼和相配套的院子自用,几经周折,转到了龙州装修公司名下。
白起报到时,他的前任童总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点好所有行囊,只是带他认识了一下部门里的同志,然后悄悄告诉他“这个烂单位,没有一个好人。”就算完成了交接。
送走了童总,白起回到办公室,却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里面已经或坐或站着好几个神情肃穆的人了。白起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发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债主。白起告诉他们,自己刚来,情况还不了解,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再做处理,另外,按照龙州建筑集团总体的办事流程,债主们不应该直接找自己,而是应该去找项目经理或分公司经理,由这些基层人员发起付款流程,自己再视公司整体资金情况进行审批。
但债主们不肯离去,纷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有的跳着脚大喊大叫,有的蒙着脸嘤嘤哭泣,有几位甚至拿出了付款审批流程单据,上面其他签字都齐全,就差总会了。白起此时完全摸门不着,只能虚与委蛇,但债主们意志坚定,白起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包括吃饭和上厕所,而且队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白起不得已,只得收起自己招牌式的和蔼笑容,端起架子告诉他们:再围下去也是徒劳,你们必须给我时间,让我了解情况,否则,爱围就围吧,反正我上班是挣钱的,下了班,是我私人时间,你们谁敢跟着我,我就报警。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批债主,白起不敢在自己的办公室逗留,拉着主持公司财务部工作的副经理王建国来到会议室,请建国给自己介绍情况。建国告诉白起,据他所知,刚才这批债主和装修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真实的,债主们手里的合同、结算书等证据也很齐全。之所以欠着,就是因为公司没有钱。去年的这个时候,债主们占领了公司的办公场所,而且带着铺盖,吃喝拉撒都在办公区域,其间自然也免不了故意喧哗、恶意堵门等一系列行为,时间长达一个月。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白起叫来主管资金工作的主管会计老王,问她公司还有多少钱,老王说,公司账上还有将近6000万元,其中自有资金只有500万元左右,其余都是联营伙伴的资金,不能动。而时近(农历)年底,500万还不够给大家发工资和年终奖的,所以,白起事实上没有可以调配的钱。
白起紧急召集公司的项目经理们开会,要求他们尽快回收应收账款,可项目经理们只是七零八落的来了几个,多数都说忙着催款呢,忙着生产呢,来不了。来了的几个人一个赛着一个的冲白起倒苦水,简言之,工程款收不回来,要么就是债务人太难缠,要么就是没结算,要么就是公司早答应垫资的,所以,春节前,他们都没有办法再收工程款。而造成这一切,他们自己没有一点责任。而且,除了白起已经见过的债主外,还有很多债主正在路上,所有这一切,都应该是由公司解决。
白起去找周总商量,却发现周总宽敞奢华的办公室里或坐或站了六七位,周总正被围得焦头烂额,见到白起,周总非常高兴,他说,财务的问题专业性太强,他也搞不懂,但有一点,他非常信任白起,所以,处理债务问题,他全权交给白起了。然后顺便把自己身边的几个债主也推给白起,对他们说,这是我们的总会,我们公司的财神爷,以后要账的事情,找他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