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呵?还钓鱼呢?”李三宝剔着牙冲着河边的年轻人问道,语调里带着一丝轻蔑。
年轻人压低了一下自己的棒球帽,不自觉的调整了一下坐姿,并没有搭理李三宝,而是继续盯着眼前的鱼线,但是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
“切~~~,城里人有啥了不起?还不是一个鼻子俩眼?”说着,李三宝便优哉游哉晃晃悠悠的走开。
“小张!村长叫你开会去,你怎么还不动弹?”王会计走过来冲着钓鱼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知道了。”年轻人应了一声便很不情愿的准备收拾起渔具,结果这时候,手里的鱼线明显一紧,他下意识的向回一收,结果用力过猛,一头栽了下去。
张卫民就是这个钓鱼的年轻人,刚大学毕业,听说可以考村官就直接报了名,因为没啥关系,自己的学校也只不过是个三流大学,所以,就直接发配到了落石村这个有名的贫困村里。没成想来了就处处受到排挤,刚才也是有心事,一个没留神便掉入了水中。他本身是会游泳的,但是事发突然,再加上角度问题,呛了几口水之后,扑腾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看!有人落水了!”
“那不是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吗?”
“好像是他,你看看,这城里人就是不行。”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一个个的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站出来去救人,反倒是看戏一般的在旁边议论着。
“你们去救人啊!”一个女声有些着急的喊道。
“我不会水,可不敢下去。”
“你怎么跟这个城里娃似的?连游泳都不会?”
“我就是不会咋了?你会你咋不下去?”
“我不去,我这关节炎犯了,下去指不定啥样呢。”
……
“小张来了?咳咳。”老村长干咳了两声,随手在旁边桌子上磕了磕已经满是油腻的烟袋锅。现在这种烟袋已经不常见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张卫民随口向老村长招呼了一下,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并没有提刚才自己溺水的情况,不过从在场的其他那些人的表情来看,他们应该早已经知道,并且当成笑话流传开了。
“不晚不晚。”老村长笑眯眯的看着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那啥,咱开会呗?”张卫民被老村长盯的浑身有些不自在,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
“不急,不急。”老村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开会之前,我先宣布一个决定。”
张卫民疑惑的看着老村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吧,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学生娃,来了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也是苦了你们了,别的不说,想要做点什么还有村子里的老家伙拦着。我呢,也不是那种老古板,而且现在老了,身子骨也不中用了,所以呢,我决定,以后这个村子就完全交给你了,你这个村长才是名正言顺的嘛!我在这里再占着位置也不合适。所以,以后村子里有什么事,你来主持就好了。”
“啊?”张卫民脑子突然有些懵,搞不清老村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简单?
要知道这落石村,上世纪末才刚刚实现了全村通电。落后程度可想而知。原本张卫民刚来时还是满腔热血的,虽说也不指望有多大作为,但总归希望自己的履历能够好看一些,等着任期结束,可以到县里混个普通科员,将来也算是正式进入体制内,衣食无忧。但是却没想到,现实总是残酷的。来了这里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受到了各种排挤,毕竟自己是外来户,说话没有什么分量。现在听到老村长说要退位,自然是有些暗爽,但又带着一丝担忧。
“我意思很简单,以后呢,你就是这个村子真正的村长了,不管是什么决定,都是你做的,我就不管了。”老村长把烟袋锅重新填满烟丝,使劲向下按了按,然后点起一根火柴,凑上去使劲嘬了两口,然后心满意足的长长吐了一口烟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张卫民赶忙摆了摆手,“这怎么合适?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哪有什么规矩?国家定的规矩,你就是村长,我肯定不能再跟你倚老卖老占着这个位子。一村两长这种事是陋习,是不合乎规定的。”老村长绷着脸,严肃的说道。
“不是,您在这个位置待的好好的,干嘛说退就退呢?再说了,我这个村长毕竟不是咱们村子里的人,将来肯定是要走的,而且对村子还有很多的不了解,您要是不做了,怎么说的过去呢?”张卫民急着说道,虽说老村长退位是他希望看到的事情,但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这老骨头还想着多清闲两年,再说了,不了解咋了?是不是怕没人听你的?那行,我表个态,我以后带个头,凡事支持小张村长的决定。”
“那也使不得,即便您现在退下来,那还不是村子里还有那么多人吗?他们总有人胜任吧?”
……
要知道,老村长可也是这落石村的老族长,在这里的威望是没人能比的,看来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傀儡。想到这里,刚刚得到老村长让权的张卫民瞬间从喜悦中恢复了过来。这样的黑锅来交给自己,怕是想要让自己知难而退,而且,这一定也是第一步。就算今天这件事处理好了,怕是以后还要有更加棘手的事情等着自己。
其实,张卫民不傻,他想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也确确实实是这么回事,贫困户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个试探,老村长对他的一个试探罢了,真正的大坑还在后面。
“这个,这个问题吗,咳咳,困难户啊,那啥,咱们村里现在情况怎么样?”张卫民有些无措的问道,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一句废话,自己就算是再不了解情况,这基本信息还是知道的。
“呵呵,王会计,给小村长说说。”老村长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然后又嘬了两口烟。
“嗯,我说一下,现在,咱们村的情况~~~~~”王会计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把村子里的情况又给张卫民说了一遍,一边说,他还一边用余光瞥着张卫民,看着他脸上的反应。
等到王会计说完,张卫民皱了皱眉头,然后看着会场里的人发呆。不过好死不死的他的目光是停留在场下那奶孩子的小嫂子,这看的那小嫂子却不好意思了,被张卫民这么盯着看,她也多少收敛起来,裹了裹衣服,把那白花花给挡了起来。
“小张?村长?”老村长又用烟袋锅子扣了扣桌子,提醒了一下张卫民。
“啊,啊?”张卫民这才回过神来,“哦,这个吗,我了解了,咱们先散会,明天,明天咱们继续,我今天琢磨琢磨,争取能搞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您看这样行不?”
“那行吧,小村长都这么说了,那就散会。”说着,老村长摆了摆手,便直接站起身走了出去。
“老村长,您这真放权给那小子?”王会计跟在老村长的后面,小声的问道。
“呵呵,不然呢?”老村长笑了笑,“人家是上面派下来的,咱还真的跟其他村子一样,搞他个一村两长?累不累?反正他就是孤家寡人自己在这里,又没什么根基,能翻出什么浪来?咱们村子,钱不多,事儿不少,有他在前面顶着,也省的麻烦。”
“这倒也是,您这次给他出的这个难题也够他受的,回头还得知难而退,还得来求您。到时候他也得心里有数,在咱这落石村混,还得看您老村长的。”王会计舔着脸说道。
“你这眼界啊,啧啧。”老村长摇了摇头,“你以为我退下了就仅仅是为了让他来求我?这将来总要有个背锅的。”
村民都陆陆续续的离开,就留下了张卫民自己还在这村委会里坐着发呆,这困难户的问题,要是老村长来处理,那肯定不管给谁大家都没意见,就算有,也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毕竟老村长的威望和资历摆在这里。但是自己却不一样,看来这次还得把老村长搬回来?那这实在是太没面子了,到时候人家就得说了,我早就把权利还给你了,你自己把握不住怪谁?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真的请老村长出山那可就真的送不走了。
这让张卫民不得不感慨了一句,“实在是高啊。”确实是高,这比起其他村子明着的一村两长来说,这一招实在高明,即迎合了上面的意思,这权利也还是把控在自己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