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旗厂家属院门口开了二十年小卖部。
二十年前厂子黄了,我和老张凑钱包下这间二十来平的门脸。
卖两毛钱的冰棍、五毛的泡泡糖、三块钱的红塔山,把儿子从抱在怀里卖到了比我还高。
那年秋天,院门口贴出一张公告。
说整片厂区和家属院已经卖给了一家公司,限期腾房。
每平给八千,爱签不签。
接着是断水断电、半夜砸玻璃。
三年没登门的婆婆也带着小叔子上了门,张嘴就要分走一半收购款。
我以为这一回得我一个人扛。
后来我才知道。
二十年卖出去的每一包烟、每一瓶醋、每一回没催过的赊账。
街坊们心里都一笔一笔记着。
我叫张桂兰,今年四十二,在红旗厂家属院门口开小卖部。
一开二十年。
铺子统共二十来平,前面卖货,后头隔一小间当厨房和卧室。
……
接下来几天,院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怪。
先是楼道灯不亮了,物业说线路老化检修,一修三天,接着赵姐家门锁被人灌了胶水,她早上送孩子,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急得满头汗,报了警,调监控说摄像头坏了,啥也没拍着。
「这不明摆着嘛。」王婶在我铺子里嗑瓜子,声音压低,「先吓唬胆小的,吓唬住一个,其他人就跟着签了。」
「那咋办?」赵姐眼圈红了,她一个女人带孩子,真让人堵了门,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红霞你别怕,不签就是不签,他们还能硬来?这是法治社会。」
话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打鼓。
那天老张正好在家,听完闷头抽了两根烟,说:「要不......咱先签了?四十四万也不少,搬城郊就搬城郊,总比天天提心吊胆强。」
我瞪他一眼:「张建国你有没有点出息?五十六平给你四十四万,你去城郊买完房还剩几个钱?小宇明年上大学不要钱?你腰上的老毛病不用看?铺子没了我干啥去?你一个月跑长途赚多少,心里没数?」
老张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明白,是怕事,一辈子老实人,跟人吵架都不会,一见要起冲突就想躲,可这事躲不过去。
头一个签字的是一楼老周,六十多,退休工人,儿女在外地,老伴瘫床上五年,常年要人照顾,他签完字那天,我看见他蹲单元门口抽烟,抽了半包,地上一堆烟头。
第二个是四楼小郑,小年轻,刚结婚没两年,买这房本就是过渡,急着拿钱去别处付首付,也签了。
签了两户,宏达的人来得更勤,每晚七八点挨家敲门,带着水果牛奶,嘴上甜,「阿姨考虑得咋样了」「叔叔早签早踏实」,你不签他们就不走,一坐坐到十一二点。
有天晚上,他们敲到了陈奶奶家。
陈奶奶叫陈玉珍,八十七,院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她老伴原是红旗厂建厂时的第一任厂长,八级钳工出身,厂里一茬又一茬工人都是他徒弟,老人家二十年前就走了,陈奶奶一个人住三楼,儿女在北京上海,一年回不来一趟,她耳朵有点背,腿脚不利索,平日买菜买药都是我帮着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