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金陵城青瓦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三更天,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声音在雨幕中闷闷地传开,又被吞没在无尽的雨声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困倦的沙哑。更夫裹紧蓑衣,低头匆匆走过“忘忧阁”的后巷。经过那扇雕花木窗时,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出一道纤瘦的女子剪影,正低头抚·弄着什么。
是那位新来的琴师,他想。来了不过半月,已让整个金陵城的公子哥儿们魂牵梦绕。只是这琴声......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消失在巷子尽头。
窗内,萧离的手指停在焦尾琴的第七弦上。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摇曳,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深秋的井水,映不出半点温度。她用一方白布慢慢擦拭琴弦,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白布拂过第七弦下方一寸处时,她停了下来。
那里有极淡的一点暗红,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看,绝不会发现。三个时辰前,她就是用这根弦割断了“江北一刀”贺震的喉管。那个在江湖上以快刀闻名的汉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里,还映着窗外炸开的元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绚烂得刺眼。
今日是正月十七。年节的气息还没散尽,血腥味倒先漫开了。
萧离不喜欢S人。但更不喜欢被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从城南跟到城北,从酒楼跟到巷尾。贺震跟了她三天,从她出忘忧阁的大门起,就像嗅到血味的野狗,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试过甩掉他。在人群里穿梭,在闹市里绕圈,甚至换过三次装束——从卖花的村姑到富家小姐,再到这身素雅的琴师衣裙。可每次回头,那个戴斗笠的身影总在十丈开外,沉默得像块石头。
直到今夜,雨将下未下时,他在秦淮河边的柳树下堵住了她。
“姑娘好身手。”贺震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可惜,跟错了人。”
……
正月十八,晨。
金陵城的年味还浓着。昨夜一场急雨洗去了街巷的尘嚣,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各家门前的红灯笼还挂着,只是被雨打湿了,显得有些蔫蔫的。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炸果子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芝麻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生计的热闹。可若细看,就会发现今日街上的行人神色都有些异样。挎着刀的江湖汉子明显多了,三三两两聚在街角,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路人。更有几队穿着武林盟服饰的弟子,在几个年长者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地盘查。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出大事了。”
早点摊前,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压低声音对摊主说,眼睛朝西边瞟了瞟——那是鸡鸣寺的方向。
摊主正麻利地舀着豆腐脑,头也不抬:“能不知道?天没亮就闹腾开了。说是死了人,十好几个呢。”
“何止!”货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我隔壁那家是打更的,昨夜三更天在西山那边当值,亲眼瞧见的——武林盟的人马,举着火把满山搜,抬下来的尸首用草席裹着,血都渗出来了......”
“嘘!”摊主猛地抬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货郎回头,看见一队武林盟弟子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浓眉方脸,腰佩长剑,正是盟主岳独行座下大弟子,秦冲。他赶紧闭了嘴,低头假装整理担子。
秦冲在摊前停下,目光扫过吃早点的几个食客,最后落在摊主身上:“老陈,可见过可疑的生面孔?”
摊主赔着笑:“秦爷,这大清早的,都是熟客,没见着什么生人。”
秦冲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个女子,眉眼清冷,正是萧离易容前的模样。“这女子,可曾见过?”
摊主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姑娘,若见过一定有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