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姓周,叫周建国,认识的人都喊我老周。
我在城中村开了间中医诊所,十平米,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周氏中医”。墙上挂满了锦旗,都是病人送的。红的黄的,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仁心仁术”。
他们不知道,那些锦旗是我自己做的。淘宝定做的,二十块钱一面,挑最吉利的词儿。
我更不敢告诉他们,我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我开过的药方,没一张是真的。我卖的那些药粉,其实就是淀粉加止痛片,再掺点维生素,混在一起磨成粉。
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
三年了,我就靠着这个,养活了我自己,养活了我闺女。
我闺女叫萌萌,今年十二岁。三年前查出来的白血病。
诊所开在城中村最深的巷子里,左邻右舍都是做小生意的——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我这门脸夹在中间,不显眼,但熟人带熟人,慢慢就有了名声。
我每天八点开门,先给自己泡杯茶,然后把锦旗擦了擦。其实不用擦,但擦一擦显得像那么回事。九点开始来人,大多是头疼脑热,开点感冒药打发走。真正的病人得等,等那些眼神不对劲的——脸色蜡黄,走路打晃,眼里带着那种绝望和渴望掺在一块儿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熟。三年前,我在医院走廊里照镜子,就是那个眼神。
我接待病人有一套流程。先号脉,其实我号不出什么,就是把手指搭上去,装模作样闭着眼。然后看舌苔,让他张嘴“啊”一声。最后问病情,问他在大医院查了没有,医生怎么说。问完这一圈,我心里就有数了——是不是绝症,还有多少日子。
如果是绝症,我就说:“你这病,大医院治不了,是因为他们路子不对。中医讲对症,你这就是症对了人不对。”
这话听着玄乎,但病人爱听。他已经走投无路了,需要的就是个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假的。
然后我开药。我那个药方是从一本古书上抄下来的,叫“扶正抗癌方”。其实那书里写的是调理身体,跟癌症没关系。但没关系,病人不知道。我照方抓药,其实抓的都是些便宜货——黄芪、党参、当归,加上我自己配的药粉。药粉是核心,我提前装在小袋子里,说是“秘方”。
……
2
三年前那个夏天,萌萌确诊那天,天热得要命。
她放了暑假,我本来答应带她去海边玩。结果她开始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我以为是空调病,没当回事。后来她开始喊腿疼,我才慌了,带她去省立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我就知道坏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需要马上住院化疗。费用你先准备一下,大概三十万。”
三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后面的话全没听见。
萌萌那时候九岁,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她剃着光头——那时候还没剃,头发还好好的,扎着两个小辫。我出来的时候,她问我:“爸爸,医生说什么?”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贫血,住几天院就好了。”
她信了。
我开始四处借钱。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能张嘴的都张嘴了。有的借两三千,有的借五百,有的说最近手头紧。二叔家条件好,我跪在他家门口求了半天,他隔着门说:“建国啊,你这不叫事儿,那病就是个无底洞。”
我跪到天黑,他没开门。
那几天我跑了十几家,凑了五万块。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晚上我在医院陪床,萌萌睡着了。她剃了光头,脸白得吓人。我看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她醒了,迷迷糊糊问我:“爸爸你哭什么?”
我说:“没什么,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