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中国,雪绒市
七十五岁的俞川躺在智能诊疗椅上,任由冰冷的探针无声地贴附着他的太阳穴和手腕。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到俞川身边,作为主任医师的他有着超过三十年的职业生涯,虽然他操作着各种仪器的动作娴熟,人又耐心体贴,但每次俞川视线掠过医生那过度科技化的18岁的脸,就本能厌恶,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只想快点结束这烦人的常规体检。自从俞川住进这个超级智能化的养老中心,这种体检像吃饭一样来的频繁而令人窒息。
空中悬浮的全息影像,是俞川血管的实时监测。
“俞先生,纳米机器人在过去一周对您的循环系统进行了无间断监测,细胞代谢数据非常完美。唯一的小问题,这里。”医生用手指点开影像中一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微小区域,“一处微小的血栓,位于脑部毛细血管网络末梢。纳米机器人集群已经准备就绪,三十分钟的靶向清除,无痛无感。完成后,结合您的整体生理指标和最新的端粒体修复技术模型预测,您的健康寿命预期可达——152岁。”
俞川听完了全无喜悦,漫长的生命对他而言,不是恩赐而是刑期。俞川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了无生趣,听起来真像笑话,152岁,俞川年轻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长寿,2045年了,中国已是全球科技的绝对心脏,而这家名为“永远年轻”的智能养老中心,拥有最顶级的医疗和服务体系,估计在这里生活几年,活到200岁也不是梦。
在这里,用户的一切都被精准地管理和不断升级。尽管仪器推测俞川拥有超长寿命,但俞川却觉得自己老了,因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养老中心,对他来说,失去记忆是恐怖的事情,就像年轻时喝酒断篇,好面子的他不想跟任何人求证来到这里的原因,怕丢了面子。
在这里,俞川是孤独的,医护人员都如同机器人一般陌生而冰冷,可是离开这里的生活也好不到哪去,作为一个老人,俞川的家人都已经离开了人世,他有着花不完的钱,却没有一丝快乐。
医生没有察觉俞川的情绪起伏,继续对俞川单向输出:“另外,AI健康管家报告,您的肝脏组织因为长期......呃,摄入过量酒精,老化程度超过了您的生理年龄均值。我们建议,趁这次机会,直接用生物3D打印技术为您现场打印一个全新的肝脏。您看,打印机已经准备好了。”
俞川顺着医生的手势看去,房间另一侧,一台造型流线、泛着金属冷光的设备正在无声运行,数个机械臂正在精准地铺设着生物凝胶基质,旁边悬浮着俞川自己肝脏的3D结构图,新的器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编织”出来。
“真丑。”俞川说完起身,走向咖啡区,医生一脸赔笑,其实俞川这个级别的客户,说话再难听点,他也可以接受,毕竟人类想有个好工作,就要跟机器人抢饭碗,首先就要戒掉情绪。
俞川喜欢喝肉桂美式,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休息区形形色色的老人,人群之中,有一个真正的年轻人,他叫奥运,是上个月住进来的新人,只有30岁,最早他是“共享儿女”app的服务人员,在这个平台,年轻人们接老年人的单,去陪伴老年人,提供情绪价值,同时也会认领剧本演绎孝子,去养老院探望孤寡老人,让老人挺直腰杆,不被欺负。这小子算是把银发经济的红利吃到了,据说他认识的一个老头给他投资了一个科技公司,后来奥运干脆搬到这个养老院来住了,他跟老头们结伴打电竞,身边都是“人生经验值爆表”的老朋友,稳赚不赔。很多年轻人提早过上养老院躺平生活,奥运选择这里的原因是他爱上了这里的湘菜,奥运每顿饭都得吃辣,看来看去,整个雪绒市就这家养老中心的小炒黄牛肉好吃。
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
俞川拿着咖啡走到奥运身边,奥运正对着面前的空气屏幕激动地说着:“对!对!就是这个光影效果!老爷子当年是特种兵,这个画面,沙漠的质感要出来,这个分镜你得调整一下,要有孤独感,破碎感,懂吗?”
奥运在为客户定制“人生电影”。
奥运笑嘻嘻地问:“川爷,体检结果怎么样?听说又要给您升级零部件了?”
……
俞川没选错人,从咖啡区域出来的路上,奥运凭借着好人缘,一路顺走了大妈的花裙子,蓝色假发,草帽,摇身一变成辣妹,同时做足表情管理,淡定地挽着俞川的手臂,但是他的个子太高了,快接近1米9的身高让他不太像孝顺的女儿,倒是像劫持富豪的女S手。
护士机器人是最好糊弄的,她们只要基础的特征匹配,所以走出检查区并不难,偶尔经过的其他机器人也不会关注俞川的走向,最难的便是大门,那里的机器人眼中蓝光会扫描来者的脸,如果匹配到亲属关系码才会亮出绿灯放行,可是糟糕的是最近这里搞活动,为了更好服务于各位老人,非要给子女来点福利。
于是,在大门口,俞川和奥运被扣下,理由是,机器人为了督促明年子女为老人续费,随机给同行子女做体检,显然,扫描之后俞川女儿的性别特征,让机器人有点难懂,出现了卡壳状态。
“请快点放行,我要出去买点东西,待会儿我女儿送我回来。”俞川给机器人施压,现在人类对服务型机器人也有测评系统,如果机器人服务的不好,接受过多差评,也会被送去销毁或重置,所以机器人更卷服务,但是扫描出来那女装内的完全是男性身体,机器人可能也没想好如何做出体检报告。真难。
奥运紧张极了,开始想办法,突然,他后退一步,离开了机器人的扫描区,然后他一个公主抱,抱起了俞川。俞川无奈地扶额,这个笨小子,以为这样就挡住他的性别特征了?俞川觉得任务失败了,已经做好了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的准备。
奥运,你这个笨蛋,绝对是猪一样的队友。不对,说他跟猪一样笨,简直骂了猪。
俞川心里骂开了花。
果然,动静太大,机器人卡壳更严重了,俞川无奈扶额。医生远远关注着奥运,心想那个大高个在门口搞什么。
奥运抱着俞川,僵持着,他看机器人卡壳更严重,整个世界像是停滞了一样,在所有算力集中于应对奥运的身份时,奥运大长腿一跃,直接迈过了大门屏障,动作简单粗暴到系统都卡了。
没人这么干过。
奥运放下了俞川,只说了一个字:“跑。”
医生终于反应过来,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大吼。
瞬间,整个“永远年轻”养老中心的安防系统被激活!尖锐得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通道两侧的红灯闪烁。数个安保机器人从待机状态迅速启动,有的还亮出了带着电流的机械臂,完全做好了攻击准备。
奥运拉着俞川,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门外。
监控室里,奥运和俞川的一举一动,正被清晰地显示出来,整个养老中心的天花板布置了数个微小摄像头,地板的压力感应地砖甚至可以推算以两个逃跑者平日里运动数据的平均值以及早饭的卡路里摄入量,结合他们现在的奔跑速度,他们会在多久之后速度放缓,力竭。并在相应低点临时布置关卡,目的是一定要拦住他们,否则养老中心对外的声誉将要断崖式下降,很可能会引起背后资本世界的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