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不隔音。
那边厢的声息,细密密地透过来,像针尖儿一下一下戳着耳朵眼儿。
李宝珠翻了个身,竹席烫乎乎地黏着胳膊,她抬手抹一把额上的汗,睁开眼,黑咕隆咚的屋里什么也瞧不见。
八月里的夜,一丝风也没有。院子里的老槐树像定住了,连片叶子都不肯动。堂屋那台落了漆的座钟,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重重地碾过来,碾得人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又翻了个身,竹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终究是止住了。那边厢的声音还没歇。红丽那丫头,嗓门压得低,可那声气儿,黏黏糊糊的,隔着墙都听得人脸上臊得慌。
李宝珠没臊。她只是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瞪着房顶那根发了黑的梁。眼眶里忽然就热了,一股子咸涩的潮水涌上来,顺着眼角淌下去,淌进耳朵眼里,痒痒的。
她也没擦。
五年了。跟傅宏兵结婚,整五年了。
头两年,婆婆王桂花还客客气气的,逢人就夸自家儿媳妇长得齐整,跟画上下来的人似的。那会儿傅宏兵还在家,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犁地耙地,割麦打场,一把子力气使不完。
夜里头,他翻身压过来,粗粗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里,热烘烘的,她有时候嫌,有时候又觉得踏实。
可肚子就是不争气。
三年,四年,村里人的眼神就变了。下河洗衣服,几个婆娘凑一堆,嘁嘁喳喳的,见她过去就住了嘴,拿眼梢子瞟她,那眼神跟钩子似的,要把她肚皮剜出个窟窿来。婆婆的脸色也一天天沉下去,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拿筷子戳着碗底,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
去年开春,傅宏兵跟着村里几个人去城里找活儿。说是什么建筑工地,一天能挣二十块。走的那天早上,天还黑着,他站在床边穿鞋,她醒着,装睡。他穿好鞋,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粗糙的手掌在她脸上摸了摸,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一走一年半,音信全无。一块儿去的人回来了两个,说是工地换了好几个,后来就散了,各奔东西,不知道傅宏兵去了哪儿。村里人就开始传,说外头乱,火车都敢轧死人,说傅宏兵八成是没了。
……
李宝珠沉沉睡去了。
睡梦里头,身子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
热,还是热,可这热里头多了一团更热的火,贴着脊背烧过来。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那团火上靠,胳膊搭过去,摸着了,硬的,滑的,精壮壮的身子,汗津津的。
又做梦了。
自打傅宏兵没了音信,她净做这样的梦。梦里头,傅宏兵回来了,背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里头全是钱。他站在门口,黑脸上挂着笑,张开胳膊。她扑过去,被他一把搂住,两个人在床上滚,竹席吱吱呀呀地响。
她搂着他的脖子,腿盘上去,勾在他腰上。那腰杆子结实,比从前还结实,像是力气使不完。
“你亲亲我啊。”她呢喃着,把脸往他颈窝里蹭。
他身上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汗,不是土,是另一种干干净净的味道。她没顾上想,手在他背上乱摸,摸到肩胛骨,硬邦邦的,比从前宽了。往下摸,腰也细了,紧实得像石头。
她心里头有些迷糊。宏兵出去这一年多,身子骨倒练得好了?
再往下摸,她脸热了,也大了不少。
她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
鸡叫头遍李宝珠就醒了。
她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那么真实......
而且后面傅宏兵的脸忽然变成了傅延的脸,她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