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城人人都知,丞相沈栖迟有两幅面孔。
一面是朝堂上令人敬服的年轻丞相,一面却是在阮知微面前,谨小慎微的夫君。
他自己也清楚,七年前,他还是个险些被赶出祖宅的穷书生,是阮知微闯进祠堂,一鞭子抽翻了逼他交出田产的叔伯,将他病重的母亲接回,又将嫁妆铺子一间间填进沈府的窟窿里。
所以当他小心翼翼将苏窈带回府时,甚至不敢直视阮知微的眼睛。
“这次又是从哪儿救回来的?”阮知微扫了苏窈一眼。
沈栖迟下意识站直了些,喉结滚动:“她在街边卖身葬父,被几个地痞纠缠,”男人声音有些低,“她举目无亲,实在无处可去,我便......先带回来了。”
阮知微看着苏窈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这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见不得旁人受苦。
这些年,路上捡回来的猫狗、求助的远亲、落难的同窗不知凡几,哪次不是她妥善安置的?
多一个孤女,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如此,”阮知微淡淡道,“给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葬了父亲,再寻个正经去处便是。”
可这次,沈栖迟却迟迟没有应下,他眼神游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说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阮知微呼吸都滞了一下,猛地抬眼,“所以?就为了一句荒唐的以身相许,你便要纳她为妾?”
……
2
官员一愣,接过和离书展开一看,确是沈相笔迹,脸色顿时惶恐。
“夫人......”官员压低声音,急急劝道,“您三思啊!您若与相爷和离,便失去了夫家庇佑,按律也得随同娘家流放啊!那北境苦寒之地,岂是您能受得的?您何不忍一忍,从长计议?”
官员说得恳切。京城谁不知道,阮知微父母当年被政敌诬陷,虽保住性命,却被判了流放。她能安稳留在京中,全因她是丞相夫人,受夫家庇护。
所有人都觉得,阮知微再刚烈,也不可能放弃京城的尊荣富贵,去北境那苦寒荒芜之地受苦。这大概也是沈栖迟敢如此有恃无恐的一部分原因。
“不必多言!”她打断官员,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该我承担的后果,我清楚,也接受。”
官员只得擦了擦额角的汗,硬着头皮道:“这和离手续,最快也需七日方能办妥。这七日内,您与沈相,仍是夫妻。”
七日。
阮知微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大人。七日之后,我再来。”
走在回府路上时,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对他真正强势,是他科考失利后,自暴自弃,日日与酒坛为伍。
她夺过他手里的酒,狠狠砸碎在他脚边,逼他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沈栖迟,你就这点出息?拿起你的书!考不上,我就陪你一直考!”
那时他怔愣过后,是羞愧,是动容,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微微,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那时的他,会觉得她是拉他一把。可如今,她在他眼里,恐怕只剩下了咄咄逼人。
心脏传来一阵阵绞痛。阮知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