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三月初,在广袤无垠的长江流域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淅淅沥沥的雨水久久不愿离去,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在富饶的鱼米之乡——江汉平原,由于气候逐渐变暖,田间地头到处都开始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来:冰封了一个冬季的泥土在春雨的召唤下渐渐地酥软,河水也响了起来,偶尔在水面上也能看到水禽的影子,河畔的柳条儿、路旁野草丛中也都透露出一股青春的气息来……这不,连绵下了十多天的雨水将人都扰得疲乏了,它好像也明白了这些似的,所以也渐渐地放慢了节奏:今天还算是一个好天气,天空中飘着淡墨色层层叠叠的云朵,被东风吹得飞快地流动着——它们大概也正在急行军呢,向西向西,给那里的土地送去春的信息,让那里的草地早些绿起来!经过了一个寒冷冬天的蛰伏,草、树、人都似乎憋着一口长气,准备在这春天到来的时候大显身手呢!
长江在江陵县城的南缘自西向东流过,便利的航运条件孕育了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史记载,楚国在公元前689年就在这儿建都,前后长达411年。长江水边立城,滔滔江水既滋养了这方水土,又给这片土地的人民带来了深深的苦难。万里长江,险在荆江。江陵县所在的荆州地区地处古云梦泽的边缘,地势平缓,水网密布,县城到武汉走318国道二百来公里的距离,长江在河湖港汊间蜿蜒曲折六百余公里,域内的长湖、洪湖、汉江、东荆河等均为古云梦泽逐渐淤塞形成,一旦长江上游雨季来水,下游湖南四水由洞庭湖注入长江,江水便在此徘徊迂回,前行缓慢,水位就会猛涨,严重威胁到两岸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六七十年代,为佑两岸安宁,祖国在这里修建了举世目的荆江大堤及分蓄洪区。即便如此,荆江仍然会时不时遭遇大规模的洪水,所以一说到水,两岸的人民既是爱,又是恨。
楚城村坐落于江陵县的北郊,离母亲河长江有六七公里的直线距离。从围绕着村庄一周方方正正的、巨龙似的土夯城墙的遗址我们可以看出这在若干年前一定是王国的城邑。据近代考古研究,此处是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纪南城)之后,一把火把方圆十六平方公里的都城烧成了废墟,为方便秦国统治,于纪南城东南方的位置修城,原为南郡郡城,今为楚城村所在地。数千载光阴一晃而过,古城的繁华和显赫早被时间的洪流冲到了历史的深渊里,损毁的土城墙似乎仍想向人们展示着她以前力量——她现在已经被当地居民称之为“大堤”了——似乎仍想用她的力量来庇护这个村庄和她以前曾同样保护过的子民的后代!在她的身上,零星散落着几株高高的水杉树:水杉可以说是湖北植物的代表。据说在新中国成立前水杉已经是濒临灭绝,后来中国的科技人员在湖北与四川的山间发现了她的踪迹,经过几十年的培育,现在已经在湖北大地上随处可见。水杉树形优美,树干笔直,木材硬实,叶子还有特殊的芳香味,不易生虫且耐水涝。长江大堤的防护林、荆州古城墙外的绿化带都种着大片的水杉林,单株的水杉形似宝塔矗立,成片的水杉林又像是肩并肩、手拉手的战士们,共同守护着这一方土地。如同东部沿海的省份会选择香樟、北方会选择杨树、南方选择榕树一样,湖北人民也一般选择水杉,栽种在道路两旁、单位院内或自家大门前。
尽管天空中时不时飘下的丝丝细雨随时都有可能加大,对于在准备春耕的农民们来说,小雨也等于晴天,今天正是个与天气抢夺时间的时候,一大早他们就已经在家里待不住了:一个个都牵着牛、扛着犁耙来到自己的庄稼地里忙活了起来。他们的裤管都卷得老高,左手扶着犁,右手拖着鞭子,口中不时地大声对牛吆喝着,一步一步在肥腴的泥地里艰难地前进着。在这个时候,耕田的人几乎都和牛一样了,从田里溅出来的泥巴点子和水珠,飞到他们套在身上的红线衣上,有的甚至飞到他们的脸上,飞进了他们的头发里……
在靠近南堤的地方,大片的土地正在被犁掉,一块已经犁好的水田中,水面上泛着泡沫,漂浮着各种草梗,个别地方仍有绿色的紫云英叶子在水面探出头来——这是庄稼汉子陈柱平一个上午劳动成果——昨天还是绿油油的紫云英草地,今天被翻耕了,草叶都被翻到土壤里面,被作为今年水稻田里的肥料。在已经犁好地的东边还有一块尚未来得及翻耕,绿油油的一片如同一张地毯,紫色的小花点缀在整个绿色甸子上:紫云英是一种用来肥田的植物,冬天里的别的草本植物都停止生长了,只有它仍顽强地生长着,春风一到它便迅速地抽出了淡紫色的小花,仿佛连它都在农民们催促着:赶紧来犁田吧,等我太老了就不适合做肥料了!
水田的西头,有一条不那么宽的小河,连绵的雨水使河水溢上河岸。河边一棵歪向水面的柳树上拴着一头水牛,正费劲地咀嚼着给它预备好的干稻草,它身上仍不时地向下滴落着水珠,大大的鼻孔里喘着粗气,刚经过一个上午的辛苦劳作之后,它似乎都没有一点力气来抖掉身上的那些泥水。庄稼人陈柱平这时也正蹲在田埂上吃着午饭——这是他的儿女从家里给他带来。人勤地不懒,春季里农民起得早,基本上是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陈柱平是个典型的农民:身高一般,但很结实,面目黝黑,刚过四十岁的他因为常年在地里日晒雨淋,额头上几条明显的皱纹仿佛诉说着支撑这个家庭的辛酸与不易。他看了看浑浊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东边天空黑压压翻滚着的乌云,心里盘算着,在下大雨之前,得赶快把育秧用的苗田平整出来啊。
水田与紫云英田之间,有一条不足半米宽的沟渠里,一个小男孩猫着身子在水里摸索着——他叫陈捷,今年十一岁,在镇里的楚城中学读初中一年级。只见他米黄色厚毛衣的两只袖子被他捋到了上臂,裤子也和他的爸爸一样,高高地卷过了膝盖,圆圆的眼睛紧盯着水面,手却不闲着,搅得本来就浑浊不堪的水面哗啦哗啦地响。
“快快快!小弟!那边!有一条鱼游到那边去了!”这时岸上一个正紧盯着水面的女孩忽然兴奋地嚷了起来——她叫陈敏,今年已经有十四岁了,在县里的卫生学校念中专医护专业。她的头发剪成了时兴的样式:耳后扎着两个短马尾,额头留着齐刘海,身上只穿了一件黄色和绿色毛线混织的毛衣,棕褐色的裤子,裤脚塞在一双黑色的雨鞋里,一只手里握着一束大概刚从地里采摘上来的紫色小花,一只手正焦急地指着小男孩的身后。
“哪里?哪里……”正站在水中聚精会神摸索着的小男孩听见,兴奋着扭转身向前面猛跑几步——好像忘记了他还站在水中似的——水面被他突然的跑动激荡开来,溅了他一身,然而他却丝毫不在意,将脸凑到毛衣上擦了几下,依旧不忘用手搅动着水面。
“你看哦!又在衣服上揩!”他们的父亲这时也吃完了饭,吸着纸烟从田埂上面走了过来,看见儿子的动作不满意地说,“哪能这么快就有鱼了呢,在你们来之前我刚刚捞过的。”父亲看到陈捷已经赶着水快走到了渠的尽头——那是沟渠流进小河的出口——就从出口处提出一个网兜上来,里面果然有两条银白色的鱼在跳跃!我们这时可以想象得到这条小渠是方便水田引排水的,平时是与小河相通,雨天时将出口打开,用于排水,天旱的时候堵住出口,再用工具将水从河里抽到渠里,引流到离河流较远的田里去。现在河里的鱼儿逆着水流游到了沟渠里,被陈捷在水中一搅动,再回头游到河里去的时候,尽头已经多了一个网兜在等着它——这是在雨季里,水乡人民惯用的捕鱼方法,简单又实用。
“鲫鱼哦!鲫鱼!爸爸,有两条呢,你不是说没得鱼的吗?”陈捷站在水里,仰着圆圆的脸蛋对他父亲天真地嚷道,因激动而潮红的脸上掩饰不住喜悦。
这个时候陈敏已经从渠的另一头用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木桶走了过来,她的那束花正在渠埂上躺着。父亲从网兜里将鲫鱼捏着腮帮子提了出来,扔进桶里,立刻响起了哗啦哗啦声音:桶里的鱼在新的同伴加入后引起了骚动,它们都沿着桶壁飞快地游来游去。
“小弟,快上来,小心把脚划出血了!”父亲这时也很高兴地对他的小儿子说。“小弟”是当地一带人们对自己小儿子的爱称。
“五,六……爸爸,今天已经捉到了六条鱼了呢!”陈敏盯着桶里,“小弟,你快来看!”
“敏子,你和小弟先把这鱼带回去,把那边的碗筷也收回去。”陈柱平一口地道江汉平原特有的弹舌音叫着陈敏的小名,他攀上在河边的树上掰下一根手臂粗的枯树枝,“就用这抬着桶回去吧?”父亲眉心的川字纹这时也舒展开来,看得不那么明显了。
……
陈柱平的家庭在楚城村里太普通了,除了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甚至于可以用当地的人话说:本来就是地上滴赖克宝,还要当天上滴雀嘎子。
陈柱平父母均已近七十,虽尚在人世,但也无法承担田里的农活,为不影响他们兄弟姐妹四个的生活,目前两老独自在堤口处用油毡搭了一个棚子,权做容身之处,平时仅靠养一群鸭子卖了蛋换钱勉强度日。他大哥住在隔壁,生了三个子女,老大已结婚,老二也已经参加工作,老三在部队当兵。同所有的农村家庭一样,长房与二房的妯理关系一般,在他们刚刚结婚那几年也经常闹得不可开交,前几年在族中老人的协调下,两户家人达成了一致意见:两个老人,老大老二一家赡养一个,未成家的弟妹也分别由他和大哥家各分担一个:大妹由大哥负责出嫁前的生活,幺弟由他来负责成家前的生活。弟弟妹妹也就是在这两年才将终身大事确定了,从各自大家庭里分了出去各自立门户。
楚城村因为临近县城,本来就人多地少,他们家幺弟结婚出去单过了之后,去年陈敏也因考学户口调走,村里就调整他家的土地:现在户头上只有四个人一亩六分的水田,外加四分的旱田是种菜供平日用度,这二亩田地便是全家四口人的生计所在。本来现在都在推行一季夏稻和一季油菜,但对于他们这个村来说,现在还是在种两季稻,也只有这样,才能多种一些粮食出来,每年除去上缴公粮水费、提留等等税费以外,能落到兜里的钱所剩无几。
或许是缺少信息,或许是早已成为一种习惯,楚城村的村民向来没有外出打工的传统。虽然家家户户都是一样的穷,但天底下的农民不都是这样在生活吗?所以农忙的时候总能看到大家都是在自留地里忙着,闲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约三两好友,凑一桌牌,耗一天的时光了。日子一长,村民们的生活也能分出一个长短来,比如陈柱平大哥家,三个孩子已经成年,不但少了很多花销,而且子女也能开始挣钱了;再比如陈捷的同学王维维家,他的爸爸王彪在卖菜的时候遇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就成了县里一个宾馆的供货方,从此就有了稳定的收入。的确,村里人风言无非就是说他们家家穷业薄,还非要让两个小孩都念书,念了初中还不算,还让一个女孩去念中专,他们家不穷谁还穷呢!的确,村里自从开了几个茶馆之后,喜欢打牌的村民更多了,许多小孩不但没有上初中,甚至小学都没有毕业就回家了,而这些没有娃上学的家境情况要好一些:少了学费的同时,孩子们多多少少还能帮家里做一些事情的。
于是在一年的寒暑两季别人家都是空闲的时候,对于陈柱平却是最繁忙的时候:夏季里他会骑着车走南闯北钓青蛙拿到市镇上卖来换些钱,到了冬季,就和陈捷娘起早贪黑做豆皮子卖,来攒过年的费用和两个孩子开学的开销。他的祖祖辈辈都是守着这块土地过来的,陈柱平没有,也不敢有什么标新立异的想法,只是两个孩子都喜欢读书,家里再怎么揭不开锅,他和陈捷娘宁愿节衣缩食,也没有不让他俩读书的念头。
去年孩子三舅喊他一起去长江边码头拖货,就一起东拼西凑购置了板车等工具。结果没有干多久他就碰到一起车祸:在一个十字路口被大货车挂到板车,车翻了,自己被压在板车下面,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如果不是陈捷爷爷他们把平时卖鸭蛋攒的一点钱瞒着大哥暗中接济他们,还不知道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从医院出来后,他就落下了后遗症,短时间再也无法干这拉砂石的重活,只有把板车低价出让给别人,家里又多了一堆债务,所有的希望更只能靠这两亩薄田了。
好在两个孩子没有让他费过什么心,陈敏从小就是奖状挂满整面墙,别人家过年的年画都是买的,只有他们家年画都是陈敏从学校拿回来的奖品!陈捷成绩赶不上他的姐姐,不过现在也能在镇里最好初中最好的班上读书,姐弟俩给贫寒的家里增加了不少的希望,为他带来一些慰藉!
他们家的房子还是原来70年代修建的,属于标准的长江流域风格农家小院:三间土坯砖房一字排开,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卧室,最西首是一排面朝东的稍矮一点的小屋——小屋通常包括有一间厨房、一间杂物房和一间用来饲养猪的猪舍。进入90年代,楚城村光景强一些的人家已经陆续盖起了红砖修的新房子,甚至一些经济好的人家像王彪已经修起了两层的楼房,但陈家还是维持着这栋有一定年代的土坯砖房。
在三月,天空中又下着雨,天黑得明显要早一些。庄稼人也都早早地吃完饭,焐到被子里面去看电视了。晚上六七点钟,大多数的屋子里亮起了电灯,淡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射出来,在蒙蒙的雨夜里让人倍感温馨。
陈家的厨房和西边的卧室里的灯也还亮着。
“就是姐姐,害得我晚上连鱼都没有吃上。”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陈捷的声音里还带着委屈的哭腔。
“小弟,你姐姐的意思是将鱼养着,等过年的时候再捞起来吃大鱼呢。”这是陈敏陈捷的母亲,她三十多岁,听着她儿子的抱怨,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笑,一边洗着锅里的碗,一边回答陈捷。不过她这话也只是来说给陈捷听,小队里的人都知道,陈敏从小到大,一听见说要杀鱼就会哭,说什么鱼也是有生命的,要让它们好好地活着。家里每次要吃鱼的时候都只能偷偷地背着她来杀鱼,或者说鱼在买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她才不会因此而流眼泪,肯吃那一点鱼肉。
“可是她连我捉的那鱼都一起放走啦,是我捉到的第一条鱼,她……她却全都倒到门前的鱼塘里了。”陈捷不管她妈妈的开导,他坐在灶膛前的,灶膛里的余火照得他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大黄猫,用手扒拉着它头上的毛。
“小弟哟——快来哟,动画片开始了……”陈敏拖长了的声音从正屋里传了过来。
陈捷没听见似的一动也不动,平日里对他最有吸引力的动画片今天也不起作用了,可见他对陈敏真的很生气。“她把鱼都放走了,我的叮当今天晚上都没有吃饭。”叮当是这只猫的名字,陈捷跟它的感情特别好,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是他给它拌饭,还会偷偷地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剥出来给它吃。由于电视里正在播放日本的动画片《机器猫》,所以陈捷就给他的猫取了这个和机器猫一样的名字。
……
星期一清晨六点钟左右,天空还是乌蒙蒙的,铅灰色的乌云笼盖着整个楚城村。雨一夜未停,一阵微风吹过,雨丝于是便倾斜着从半空落了下来,如同一根根透明的丝线,迎着灯泛着微微的白光。
陈家的厨房里,母亲已经在为早饭准备了:她把两个玻璃罐头瓶子用热水烫了,再用毛巾擦去里面外面附着的水珠,将已经炒好了的鲊胡椒各装了半瓶子,把另一个碗里盛好的煎腊肠都用筷子夹了进去,把盖子拧紧。然后,她就抱着瓶子来到卧室里,把瓶子放在窗子下靠墙放着的一张小桌子上。床上,姐弟俩一人一个床头,正睡得香。父亲也已经起床,正在后院收拾东西——后院传来了他的咳嗽和吐痰的声音,这是他多年吸烟带来的痼疾,生活在农村里祖祖辈辈的庄稼人,烟是他们平日里必不可少的人际交流和排解烦忧的工具,即便是因此会带来大半辈子病痛的折磨,也很难舍弃——和往常一样,今天早晨父亲要用自行车把陈敏送到县里的卫生学校里去,离家有十多里的路程,陈敏要赶到学校上七点半的早自习。
母亲走到床前,轻轻地把陈敏摇醒,陈敏眯缝着惺忪的睡眼叫了一声:“妈。”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一下子从床上翻坐了起来:“不是说早点叫我的吗?你看都快七点了!”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避免把陈捷叫醒,但仍然听出来很惊慌。
“别急别急,”母亲在一旁劝慰道:“才不到六点半,你爸半个钟就可以送你到学校的。”但看她急成这个样子,母亲连忙帮她去兑洗脸水。
“怎么会这样?说好的,今天可要迟到了!”陈敏一边急急忙忙地套上衣服,在准备好的脸盆里面去洗脸,一边说。
“敏子,你着什么急,每次我送你到学校,教室里面都没有几个人。”父亲这个时候把车子推到了堂屋中间,看车胎没有气,找出打气筒来充气。
“——妈,我的书包呢?”陈敏赌气似的不回应,眼睛都红了,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滴了。
“敏子,先去吃饭,饭都已经盛好了。”母亲把书包拿了过来。
“我不吃了!”陈敏一把夺过书包,转身就从门口冲了出,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母亲见状连忙大喊:“敏子,快回来,还有菜,把菜带上……”转头又对正在打气的陈爸爸说:“你怎么还在打气啊?还不快去送?”
“完了,这车胎一定是破了,怎么打了半天都打不起来?”父亲像是对母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有先到老三那里借车了。”老三是陈敏的三舅,就住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后面一排居民点上。
“那你就快去,把伞和雨衣都带上——看样子这雨还会越下越大的,这个菜也要跟她带上。”她把那两瓶菜分别塞到陈柱平的上衣下面的大口袋里。“记得给敏子买两个包子当早餐。”
“知道了。”父亲也一头扎进了细雨中。
母亲仍不放心地赶到大门口,向远处东堤上望了望,但她没有看到陈敏的影子,轻叹了口气,便折身回来去叫陈捷起床。
村里的路都是土路,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父亲将自行车一直扛到东堤外的柏油马路上,向前方望去的时候,路上人很少,只有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那是陈敏穿的外套的颜色。他便骑上车子,向前飞快地踏了过去,车轮上带起的泥水四散分开,雨渐渐密了不少,一阵疾风吹过来,模糊了一前一后两个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