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册惊心
初秋的日光,已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存而清透。它透过将军府主院那扇昂贵的琉璃窗棂,在房间内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摇曳的光影。
魏韵端坐在窗前的花梨木绣架旁,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正全神贯注地为陆霄缝制今冬要用的护膝。用的是上好的墨色绒缎,内里絮着新弹的棉花,既保暖又不显臃肿。成婚三十载,每年秋风起时,为他准备远行的冬衣,已成了刻入她骨血的习惯,如同候鸟南飞,无法更改。
“娘,您快瞧瞧,您这眼睛都快埋进布里去了!”女儿陆娇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笑着翩跹至她身旁,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针线,利落地在尾端打了个结,然后对着光,眯起一只眼,轻松地将细线穿过那小小的针眼。“您说您,年纪也不算大,怎么就老花得这样厉害?等爹回来见了,该心疼坏了。”
魏韵佯装恼怒,抬手轻轻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没大没小,连你娘都敢打趣了。”她看着女儿娇艳如春花的脸庞,心中微软,随即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轻叹道:“你爹啊,他眼里装着边疆的风沙,装着军营的号角,装着朝廷的大事,哪会在意我眼神好不好这等微末小事。”
陆娇浑不在意地挽住她的手臂,将脑袋亲昵地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爹那是为国尽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娘,您就多体谅体谅嘛。等爹这次回来,我定缠着他,让他好好陪您去西山赏枫叶!您都不知道,今年西山的枫林听说红得似火,可好看了!”
魏韵唇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淡而模糊的笑意,并未接话。赏枫?成婚三十年,京城的西山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陆霄何曾有过那份闲情逸致,陪她去看上一眼?他总是很忙,忙于军务,忙于朝堂博弈,忙于那些她作为内宅妇人永远无法真正踏足、只能从他只言片语中拼凑想象的广阔天地。
“祖母!祖母!”就在这时,五岁的孙女潇潇如同一颗欢快的糯米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厚实画册,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发现宝藏的兴奋。“您快看!我在祖父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这上面画的人,好像是祖父呢!可好看啦!”
魏韵被孙女的欢快感染,笑着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画册。入手是微凉的、细腻的皮质封面,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光滑,显是时常被人翻阅。她带着几分好奇与宠溺,轻轻掀开了第一页。
笑容,在她脸上瞬间冻结。
泛黄的宣纸上,墨迹依旧清晰。画中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男女,背景是如火如荼的枫林。男子一身青衫,眉眼俊朗,正是年少时的陆霄。而他身旁的女子,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巧笑嫣然,眉眼间带着一股魏韵从未见过的灵动与洒脱。陆霄的目光,正落在那个女子身上,那其中的温柔与专注,是魏韵在婚后三十年里,从未得到过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指尖无意识地翻向第二页。寒冬,大雪纷飞,两人共撑着一把油纸伞,陆霄的手,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轻轻揽着女子的肩头,雪花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画面静谧而美好。
第三页,第四页......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日狩猎,冬日围炉......一页一页,如同最残酷的刑具,缓慢而精准地凌迟着魏韵的心。画中只有陆霄和那个名叫沈嘉南的女子,他们的笑容,他们的互动,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排外的世界,那里没有她魏韵一丝一毫的位置。
“祖母,这个人是谁呀?她好像不是祖母呢......”潇潇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魏韵最后强自维持的镇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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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裂痕初现
陆霄归来的那日,将军府一如往年,提前三日便开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仆从们换上了崭新的衣衫,从大门到正厅,一路垂手侍立,鸦雀无声,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谨与期待。
魏韵称病未出。
她独自坐在卧房窗边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那本已被她撕碎、又凭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毅力,一页一页仔细拼接、粘贴好的画册。每一条裂痕,都像是一道刻在她心上的伤疤,提醒着她那残酷的真相。
傍晚时分,府门外终于传来了清脆而杂沓的马蹄声,以及亲兵们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管家早已带着人候在门外,恭敬地迎接着他们的主人。
陆霄风尘仆仆地翻身下马,他身姿依旧挺拔,常年戎马生涯赋予了他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夫人呢?”
管家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将军,夫人......夫人她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一直在房中歇息,特地吩咐奴才们在此迎接将军。”
陆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走去。这是他惯常的不悦表现——魏韵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不在现场,也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隐忍不耐的神情。
一个时辰后,他推开了卧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气和淡淡的尘土味道,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沉默不语,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她。
这是他们多年来心照不宣的和解方式,或者说,是陆霄单方面认定的和解方式——他给出一个沉默的台阶,而她,总会因为顾全大局,因为不想让这难得的团聚时光在冷战中度过,而先一步低下头,温言软语地找话题,为他沏茶倒水,询问旅途辛劳,将这场冷戰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但今天,魏韵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本早已翻旧了的《地域志》,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文字有着无穷的魔力,也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房间。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以及彼此间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陆霄终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他抬手,指节有些不耐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敲了敲,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我千里迢迢,快马加鞭从边疆赶回来,进了这府门,连口热乎的茶水都没人奉上?魏韵,你今日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魏韵缓缓从书页上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丝毫波澜:“管家没有告诉你,我病了吗?还是说,在你陆大将军眼里,我这发妻的身子安康,还比不上一杯即刻入口的热茶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