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那个冬夜,天降暴雪,周家老太太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开门一瞧,竟发现雪地里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老太太信佛,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小女娃被冻死,想到儿媳妇朱玉娥前几天也刚刚生了个女娃,好歹还有口奶吃,便收留了她。
因是大雪天捡的,便让她随了周姓,随口叫雪儿。
十八年过去,雪儿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娘,这件新衣服真的是给我的吗?”雪儿摸着身上的碎花衣服,满目惊喜。
从小到大,她穿的都是姐姐的旧衣服,总是补丁叠补丁。可十七八的姑娘哪个不爱漂亮?她一直想要一件这样的碎花衣服,罩在棉袄上,别提有多漂亮了。
“自然是给你的。”朱玉娥的表情多少有那么点不自在。
“这衣服是萧家送过来的,明天萧家来迎亲,你就穿着这身儿嫁过去吧。”
周雪儿脸上的笑容一僵,“娘,您是不是弄错了,跟萧家定亲的人是姐姐,不是我。”
“定亲的时候要是不说是媚儿,萧家能看得上你这个扫把星。”
朱玉娥提起就来气。
自从雪儿来到这个家,周家的日子就越过越艰难。
那天,刘瞎子刚好到打村子里路过,朱玉娥便求他算上一卦。
刘瞎子掐指一算,却卖起了关子,说福星降世,应该顺风顺水,可惜被扫把星克住了。
自己的亲闺女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有福气,肯定是福星,扫把星自然是雪儿,要不,怎么一生下来就被她亲爹娘扔了。
……
朱玉娥嗤之以鼻,“你一个扫把星,有什么能耐赚钱?听清楚,那可是一百块钱。现在十个工分才八分钱,你出工一天最多挣六个工分,一年下来,还不够你吃的......别做梦了,赶紧收拾一下,明天乖乖地跟萧家人走。”
周雪儿泪眼汪汪地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见她那可怜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好似下定决心一般,紧紧搂住孙女。
“不行,那男人都快要咽气了,一过门就要守寡,这让雪儿以后怎么过?雪儿不能嫁,你们不能逼她。”
朱玉娥叹了一口气,“妈,你大孙子快三十了还说不上媳妇,老二和老三也二十好几了,家里三条光棍你不着急呀。好容易有姑娘不赚咱家穷,愿意嫁过来,没有彩礼,难不成让你大孙子打一辈子光棍......”
老太太好似被当头打了一棒,顿时愣住。
一时安静。
雪儿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没有第二条路给她选,不是吗?
就像她生下来就被丢弃一样,她从来都没得选。
山里人重男轻女,女儿向来是赔钱货,更何况自已是被捡来的。
虽然娘和姐姐嫌自已是扫把星晦气,让自已住在四面漏风的柴房,也不让自已上桌吃饭,可奶奶和三个哥哥却一直很疼她。她不能不懂事,不能让奶奶为难。娘说得对,自已嫁到萧家,就不用退萧家的彩礼,大哥就能娶上媳妇了。
她抹了抹眼泪:“我嫁!”
朱玉娥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好孩子,也不枉娘和你大哥疼你一场。”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家娶亲的人就来了。
……
萧家所在的玉龙村离周家村不过两座大山的距离,可山路崎岖难行,又刚下过雪,一行人拿着娶亲的唢呐等响器,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拜堂的时辰,在正午时分赶到了萧家。
院坝里有很多客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新媳妇的长相,周雪儿心虚极了,在鞭炮和唢呐声中由媒婆牵着跨进萧家堂屋,一路根本不敢抬头。
“新郎新娘拜堂啰!”
司仪在门口扯着嗓子一喊,周雪儿紧张地腿肚子都在打颤。
然而,新郎官并没有出现,却见一妇人抱着一只大红鸡公走过来,递给了媒婆。
“大妹子,这事就只能辛苦你了。”
媒婆满脸堆笑,“李婶,跟我你就不用客气了,这不是我应当应份了么。”
周雪儿知道这人就是自已的婆婆李淑珍了,可她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却是什么也没说。
婆婆只见过媚儿一面,或许她不记得媚儿的长相了吧?
抱着一丝侥幸,周雪儿稀里糊涂地就跟一只公鸡拜了堂。
萧天霖连堂都无法拜,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没等她想明白,那公鸡突然挣脱了媒婆的手,倏地飞了出去。媒婆吃了一惊,赶紧去抓。公鸡哪见过这种阵仗,扑楞着翅膀四处乱飞,差点打翻了桌上的香烛,堂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中,只听婆婆说,“把新娘子送进洞房吧,大伙都饿坏了,先开席吧!”
周雪儿在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中,懵懵懂懂地进入了洞房。
所谓洞房,不过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小屋而已。如果不是窗户上贴着的一对大红喜字,周雪儿无论如何也把这个房间跟洞房联系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