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啊,你说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啊,竟然能考上北大。等到了大学,你第一任务是要保证不被退学,第二任务是减肥,第三任务是要找个名牌大学的男朋友,保证你们下一代万一走不了狗屎运,靠基因遗传还能考上名牌大学。”
这是我妈送我到火车站时交代我的话。
至于我妈为什么只送我到火车站,而不是陪我到学校呢?那是因为我妈在电视上看到了我们镇高考第一名、和我考了同一所大学的那位是个男生,还是个清秀的小白脸。我妈就喜欢小白脸,老人家的偶像是元彬。她通过无数个渠道要到了那个人的电话,然后亲自打电话给人家:“喂,是方予可同学吗?你好啊。我是周林林的妈妈啊,是这样的,我们家林林不是跟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嘛,哦,你不熟啊。没关系没关系的,处着处着就熟了啊。那什么,我们家林林啊,第一次出远门,但我和她爸爸啊,参加了个旅游团。所以,麻烦你照顾一下我们家林林。拜托了啊。有时间到阿姨家玩啊。”
我坐在旁边听着都害臊,什么旅游团,没影的事儿。我妈要舍得花钱旅游,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再说方予可,虽然我们是高中校友,但我们那破学校重理轻文,他们理科楼造得跟宫殿似的,我们文科生独居一隅,跟宫女住的地方差不远。虽然同校了三年,但我也没和他打过照面,只在学校颁奖时,远远望见过他,只知道他被女生评为校草,听说是我们校长的孙子。他倒没给咱校长丢脸,动不动就得个××奖项第一名。咱学校的玻璃橱窗里都张贴着他的一寸照片,旁边写着××年×月×日生,××年被评为省三好学生,××年×月得了××奖,等等。我曾经和闺密妖子打趣说,你看那照片拍得跟第一代身份证照似的,配上那段话,整一个就是一讣告。
也幸亏咱这小镇没有保送名额,不然这种人都不用高考,直接去清华北大了。听说这次高考成绩一出来,北大就打电话给方予可,让他自己挑系。跟这种人一起上大学,压力太大,而且他肯定也看不起我这种人。唉,以后到了北大,到处都是这种人,想想我都头大。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何必为了光宗耀祖,自作孽地也报了北大呢?
话说高考之前的所有模拟考,我的成绩都呈现出极大的摇摆性,有时波峰的成绩是波谷成绩的两倍。我还根据每次模拟考的成绩画了一张折线图。按照折线图的走向,我高考成绩应该是波谷的。没想到,高考出现涨停趋势,冲到了珠穆朗玛峰顶,以至于我收到高考成绩短信时,面对着前面若干个零再加上末位两位数的排名时,一直怀疑短信是不是发错了。
在家庭会议上,我不停地问我老妈,我是全省28名吗?是吗?是吗?
我妈瞪了我一眼:“想考名牌大学想疯了吧?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们学校28名。”
向来稳重的老爸忽然开口:“前面有这么多个零,看来应该是几十上百万的考生数量,按这个推理,应该是全省的排名吧。”
在全场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后,我妈迅速地拿起电话打给我大姨:“大姐,大馅饼砸到我家林林啦!”
我一进火车车厢里,就发现我座位对面已经坐了一位男生,他穿着简单的纯色T恤和卡其色的休闲裤,逼仄的空间,长腿以好看的姿势交叠在一起,白色的帆布鞋暗自躲在折叠桌下俏皮地跷着。折叠桌上方,帆布鞋的主人有张巴掌大的脸,脸上架着一副简单的黑框眼镜,因低着头,看不见眼睛,只看得见镜片后面是浓黑的如同扇子的睫毛。睫毛翻动的方向是一本《国家地理》,由一只瘦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翻动着;另一只手里则任由一支素色的签字笔行云流水地穿梭游走。
我试探着问:“请问是方予可吗?”
……
学校里一切都是新鲜的。我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恨不得在所有事物前都拍个照。
估计方予可嫌我丢人,说:“你在这里坐会儿吧。我给师兄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们。大热天的你也不怕晒。”
我装作惊奇状:“哇,方予可,你能跟我连续说三句话了。不容易啊不容易。”
方予可瞪了我一眼,低头没说话。
我们在树荫下没坐多久,就听到有人拍了方予可一下。
“怎么提前来了?”
我抬头,太阳底下没看清楚对方的脸。我晃了晃脑袋站了起来,说:“师兄好!”
师兄笑着对方予可说:“还带家属过来了啊?”
方予可推了推师兄的肩膀,轻声说:“瞎说什么啊。”
这一推,师兄终于站在树荫底下了,我也看清了师兄的脸:小眼睛,翘鼻子,小酒窝,尖下巴。阳光透过树叶洒洒点点地落在师兄的脸上,树叶一摇晃,光影也在师兄的脸上摇晃。
我心跳得有点儿厉害,咽了一下口水,吐出一句:“师兄贵姓?”
方予可白了我一眼,说:“你就叫师兄吧,又不是你的嫡系师兄。只不过都是我们镇的人。跟你不熟。”
我连忙道:“老乡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不是嫡系师兄,胜似嫡系师兄!”
师兄温和地笑笑,转过头跟我说:“真会说话,你叫我小西就行了。”
方予可瘪了瘪嘴:“出来才没多久,就泪汪汪地念老乡情分了。”
……
北大选课周大概有四周左右,除了专业课以外,大家可以自由地选择通选课、选修课等,只要修够学分就行。我拿着厚厚的选修课手册,开始琢磨什么样的课不会挂科,顺便翻开新生手册,查了一下挂科之后的处罚措施。北大还算是严进宽出,为了照顾适应能力较弱的学生,新生挂科,只要第二年补考及格了,就不记入档案。新生手册里还劝导我们第一年不要过度选择课程,以免精力不足导致挂科。我当然谨遵教导,我这脑子专业课就够我愁的了,只要四年能把总学分修完就算完事。
我转头问寝室其他几位:“你们谁学过德语啊?”
她们几个还真是老实:“没学过,但报了这个系之后,暑假报了班学了会儿。”
我不可置信地感叹:“你们高考完,还能参加暑假班?我怎么高考完,就感觉翻身农奴得解放,野得跟疯马似的呢?你们太可耻了!”
朱莉笑了笑:“大家不是怕竞争太激烈吗?都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听说我们这届还有从小第一外语就是德语的呢。日子不好过啊!”
我叹道:“这种罪行简直让人发指!天哪!撞墙算了。”
文涛安慰我:“你也别多想。学德语这四年,不用学数学,大一不用念英语,目的就是让我们专心致志地读德语。语言就是靠勤奋学出来的,每天早起去学校湖边读一个小时,肯定说得溜。”
我低着头:“每天早起……那不是又回到高中了吗?我不……”但是这不是由我一个人说不就可以逆转的。
我们这层楼住的都是外语学院的学生,每天早晨,一堆女孩儿举个水杯在盥洗室含着水狂练发音。乍一听还以为到了郊区田里,听到的是青蛙咕咕叫声。我也只好每天含水练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练着练着都能把水给咽下去了,搞得自己一阵恶心,还时不时受到刺激——旁边经常会有一些女生尖叫声:“我发出来了我发出来了。你听——”
唉,太打击人了,我智力比不上人家,莫非我的发音器官还长得差人一截?凭什么人家一个个都能发出来了,我就跟一个月的婴孩儿一样一点儿起色都没有呢。我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用力张开嘴巴,开始观察我的口腔结构。正当我张得嘴巴都发酸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林林,你好!”
我困难地合上嘴,从镜子里看见身边站的是茹庭。我转过头跟她打招呼:“Hi,好巧。”
茹庭笑了笑:“我们住在同一层楼,跟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刚才干吗呢?长蛀牙了?”
你才长蛀牙了呢!退一步说,长了蛀牙又怎么了!我笑笑:“没有没有,就是扁桃体有点儿发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