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绾捏着一枝桃花,脚步轻曼地走出树林。孰料一抬头,便看见朱红色的门前站着两个身姿挺拔的锦衣卫。她心知不妙,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两个锦衣卫却拦住了她,雪亮的刀锋交叉着横在玉绾胸前,叫人进退不得。其中一个喝道:“哪儿来的宫女!不知礼数!”玉绾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衣裳,不由苦笑。现在对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想来他们不会相信,即使信了,也不见得就能放她进去。毕竟,她的身份在这个宫里,并没什么威慑力。玉绾有些惊惶地向里面张望,这个时候,不知母亲独自一人是面对怎样的困境。而自己现在,却连门都进不了。她越想越是焦急,此时忽然一道身影从里面跑了出来。玉绾眼睛一亮,忙唤:“小桃!”小桃是玉绾的贴身宫女,这丫头很机灵,立刻拔高音量向着两个锦衣卫怒叱:“大胆!这位是堂堂三殿下,不可阻拦!”所谓输人不输阵,姑且不论小桃说了什么,仅是她那大嗓门就让两个威武的锦衣卫怔了一怔。玉绾也不失时机地溜了进去,一路跑到了母亲温夜河的寝殿。进门果然看见母亲跪在地上,两边各站了一个老嬷嬷。而座椅上坐的两个人却是玉绾怎么也没想到的——皇贵妃月氏和二公主天华。贵妃月氏通身锦缎绫罗,满头珠翠。她看了一眼玉绾手里的桃花枝,摇着团扇轻笑:“帝姬好悠闲。”而旁边的天华嘴里发出不屑的哼声,瞟了瞟玉绾没有说话。玉绾尽量平心静气地走到窗边,将手中的桃花枝插进陶瓷瓶里,这才悠悠地走回殿中央,在母亲身边跪下,行了一个正规的宫礼,口中说道:“儿臣君玉绾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母亲侧头看她,恨恨地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玉绾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过去看她。她理解母亲的心情,但此时此刻,她只能跪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当自身没有能力反抗时,顺从也是一种智慧。半晌,贵妃月氏的声音才响起:“起来吧!”“谢娘娘!”玉绾站起身,终于转脸看了看母亲,却见她已经把脸别到了一边。玉绾道,“娘娘,我母亲身体不好,能否不让她跪了?”贵妃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你倒是有心。”这样说着却并不让温夜河站起来,玉绾不好再劝,只能心里轻叹。同是皇帝的女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则俯首低头,怨不得自己母亲心里头郁愤难平。这时却听到天华公主冷冷地嗤笑声:“一个小偷,只配跪着!”玉绾顿时吃了一惊,转头看身旁的母亲已是面白如纸,想来一向刚强的她是气极了。可惜这宫里,最要不得强。玉绾来不及想太多,立即道:“公主此言不妥,就算我母亲偷了什么,也实在轮不到公主来说,父皇一直是以廉孝治天下,身为宫中之人,更应当为天下典范,从不曾有儿女指摘母妃之事。”在宁朝典籍中,皇帝的嫔妃不论品阶高低,都是公主帝姬的母妃,见面当受拜礼。但规定虽如此,遵守的人却寥寥无几,位高得宠的还好些,不得宠的哪敢奢望公主行礼,反而要仰公主鼻息。玉绾此刻搬出这一套,显然不能让人心底顺服。天华果然勃然大怒,越发撒起泼来,指着玉绾就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教训我?!你母亲又是什么东西,配我行礼?!”玉绾心里暗叹,天华受的宠爱太多,宫中上上下下争着巴结她,小小年纪目中无人,只一味哄着父皇和贵妃,在宫中横行霸道,谁人敢管?若是放在平时,玉绾也懒得计较,可惜,今天可不能让她如愿。玉绾沉沉下拜:“久闻贵妃娘娘圣明贤德,将来必会是中宫皇后,儿臣年幼无知,方才的话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娘娘教诲。”这话是在暗示你还不是皇后,做事悠着点,想要母仪天下,可不是只有自己做好那么简单。此话一出,玉绾如愿以偿地看到天华怒目圆瞪,张口就要喝骂,月贵妃及时地将眼风扫去,硬生生制止了天华的言语。玉绾见她憋得双颊似火烧,心中甚为得意。但月贵妃毕竟老谋深算,听了她一篇明褒暗贬的话颜色丝毫不变,只略略地扫了她一眼,道:“帝姬所言极是,有些事,我本不想处理,但碍于身份,也只得做个表率,否则这三宫六院,我一个女子如何掌得住?帝姬如此明白,想来不要我多费口舌。”玉绾大呼上当,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逞一时意气,却忘了自己母亲的把柄还捏在人家手上,这可怎生是好。常听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今儿个自己却轮上了。无奈之下,只好道:“不知我母亲……偷了什么东西?”话问出口,玉绾也心生疑窦,自己母亲几乎足不出户,况且以她的身份,在这宫中走动也颇多限制,如何能偷到堂堂天华公主的头上?这般疑惑着,便转脸看见母亲惨白着一张脸,手却死死地攥着,这时玉绾才发现母亲的袖子里隐约有一截赭色露出,像是扇子形状。那把扇子玉绾知道,常见母亲独自把玩,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看着看着,眼泪便无声地下来了。知母莫若女,玉绾猜,这把扇子一定跟父皇有关。只是,玉绾愈加疑惑,看母亲的样子,难道天华和月贵妃是因为这个?“哼!这清秋十二扇乃是陛下亲赏给贵妃和公主的,前儿发现少了一把,想不到竟是良媛拿了。”一个老嬷嬷迫不及待地插嘴。玉绾脑中飞速转动,清秋十二扇,扇面画了宁朝十二座著名山水,据说是天下第一画师的手笔,灵动逼真,天下扬名。父皇多年前出游,一见之下心中喜欢,便下令将其收入宫中。没料到母亲整日爱不释手的扇子,竟然就是其中的一把。玉绾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这扇子定然是父皇与母亲情正浓时赏赐的,只是年月过去,父皇估计早已忘怀,而天华和月贵妃此时正好看上了那些扇子,父皇便毫不吝啬地赏了出去,但清秋十二扇已然只剩十一把,依月贵妃的城府定然不会为了一把扇子如此兴师动众,多半是天华看上了,又得知在母亲手里,便拉了月贵妃来讨,而母亲定然不给,所以便争执到这个地步。当下玉绾也不知该说什么,若说父皇赏了母亲,自己又拿不出证据,她们也不会善罢甘休。正在心念电转间,突然发觉月贵妃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玉绾心中一愣,索性咬咬牙,豁出去了:“娘娘,这扇子是以前儿臣生辰时父皇赏给儿臣的,并非母亲所偷,娘娘明察。”“哦?”月贵妃摇着团扇,“陛下赏给你的?何时的事情?”“那时儿臣还小,具体时候记不得,大约是四五年前吧!”四五年前温夜河正当隆宠,自己跟着沾点光,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时一个侍女走过来,手里端着茶杯,走上前甜笑道:“娘娘,这是上好的龙井,奴婢亲手泡的,请娘娘润润喉。”月贵妃接过轻轻抿了一口:“不错。”那侍女立刻欢喜道:“谢娘娘!娘娘若是喜欢喝,奴婢愿意天天伺候娘娘!”这副嗓音清脆甜润,堪比出谷黄莺。玉绾不用看也知道是梅香,是母亲的侍女。这姑娘心比天高,可惜却分到了不得势的母亲身边,每日里一心只想着找个高枝儿飞,今天可算逮到机会了。远远看见小桃愤恨鄙夷的眼神,玉绾叹口气,难为小桃自始至终一片忠心。月贵妃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话虽如此说,但帝姬一面之词,恐怕无法取信。”这时天华又冷冷地嗤笑,满眼的轻蔑不屑。玉绾略一沉吟,道:“娘娘喜欢此物,儿臣理当孝敬,只是儿臣自小佩带此扇,感情深厚,一时半刻难以割舍,望娘娘宽限几日,最迟两天,儿臣一定亲自将折扇送去。”今日为大势所趋,她只能顺水推舟,这话在情在理,月贵妃如若再行紧逼,反显得度量小,所以应该不会拒绝。有时候,顺水推舟不失为缓兵之计。而两日后,这把扇子将不再属于她们了。月贵妃如期沉默,但天华不允了,她立刻站起来:“不行!本公主现在就要!”玉绾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公主,豆子那么多,谁知道哪一颗侥幸逃了烈火熬煎?”这时引用曹植的七步诗,似乎不符情景,但玉绾相信天华听得懂,月贵妃养的女儿,虽然骄纵一点,智慧却并不少。不然,她也不是后宫中呼风唤雨的贵妃了。“帝姬好利的一张嘴,”月贵妃脸色微变,半晌,眯眼打量,“看来帝姬不仅伶牙俐齿,而且博览群书,难怪连君上也常常赞不绝口。”玉绾讪讪一笑,这纯属胡扯,父皇夸赞?他但凡将她和母亲放在心上,自己也不会到现在还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帝姬。月贵妃动了动身,身旁的嬷嬷连忙伸手去搀,她站起身道:“乏了,裳儿,我们回宫。”她又看了一眼身旁垂首侍立的梅香,笑道,“你若是愿意,也跟
着吧。”梅香顿时笑逐颜开,一顿叩谢。天华走到月贵妃身边,不甘心地狠狠剜了玉绾一眼,这才跟着月贵妃离去。玉绾知道,这一次,她是彻底惹恼了这位刁蛮公主。抹一把额上的汗,庆幸今儿这一遭总算平安度过了。小桃崇拜地望着玉绾,另一边又痛骂梅香忘恩负义。玉绾苦笑,使了个眼色让她扶母亲休息。温夜河始终不说话,小桃也板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床上。玉绾咬了咬唇边,默默地走了出去。刚到门边小桃便追上来:“殿下,你去哪里?”玉绾转头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委实像朵桃花:“我去竹林里转转,你不用跟着。”“殿下又去竹林里啊……”小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玉绾摸摸她的头:“去母亲身边吧,不然她等会儿叫不到人。”“哦。”小桃嘟着嘴转过身,跑了几步又转过来,噘起嘴,“殿下你年纪明明比我还小,却总爱摸奴婢的头,奴婢很难为情的!”说完真像不好意思似的,一溜烟跑了。玉绾失笑,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以前只觉得这丫头的脑袋圆圆的好玩,没承想摸着摸着就成了习惯性动作了。她转过身朝竹林里走。谁都知道温夜河温良媛所住的宫殿和冷宫无异,但玉绾却独爱这处院落的风景幽静,尤其是前面的大片竹林,终年常绿,自从搬进来她就十分喜欢。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这么美的地方,似乎根本吸引不了她。而对玉绾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但母亲不要,她要的是父皇。而父皇,却总是不来。玉绾看向竹林深处,心底隐隐希望能看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她有些怅惘,今日如果见不到公子,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遇见公子的,玉绾已经记不大清楚。印象中那一年的紫阳花正盛放满园,风一吹漫天的五彩缤纷,宛如天女散花,如梦如幻。这样的景色中,似乎注定了要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公子坐在枝丫间,背影清凉。她发誓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背影,只一个背影,就已是风华绝代。那公子白衣胜雪,青丝如瀑流泻于他的腰际。她想,即使宫里最上等的绸缎,也不及他的头**亮。玉绾正自痴痴地看着,那时她还不懂得倾慕这个词的含义,只是感到暖暖的,仿佛吸入了暖烟熏香,缱绻缠绵。公子转过身,那一瞬间,玉绾是有些震惊的,因为她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他的脸戴着一张面具,一张极为狰狞的面具。那使她想起画师墙上挂的修罗,具有世间最恐怖的脸。然而她并没有害怕,只是兀自安静地看着他,她感觉面具下的一双眼,也在与她对视。公子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他说:“玉绾,从今往后,你就跟我学东西。”他的声音让玉绾想起秋天的湖水,沉静深邃,一波一波荡漾开,莫名的温柔。她点了点头。那以后她常常见到公子,他遵守自己的话教她技艺,内容非常的庞杂。玉绾确定他不是宫中的教习先生一类,因为他的风采异常,也因为父皇不可能给她请教习先生。她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脱逃 玉绾并不知道公子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中如此逍遥,彼时她仗着年幼,曾下死力纠缠过他,而公子似水一样的人,看着透明,实则不可捉摸。她的纠缠基本没有结果。直到有一次他教她习轻功,她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不忘嘻嘻地问他:“公子,我的轻功习好了,能不能像你一样无声无息地来往于皇宫大内?”公子淡淡一笑:“你也可以离开到这宫墙之外。”那是玉绾唯一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只是那时候玉绾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已像种子一样扎根在她心底。想着想着玉绾已经走到了竹林深处,绿竹翠绕,美景依然。她坐在一棵竹子下,静静地等候着。一直到日落西斜,空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下降。她缓缓站起身,抽抽鼻子,心底泛起些许酸涩,抬腿要走。此时鼻端忽然闻到一丝暗香,一片桃花瓣从空中落下,艳艳欲滴。她惊喜地转过身,看见一角白衣缓缓飘落,公子看着她,叫道:“玉绾。”玉绾飞奔过去抱住他,心里的激动胜过往日。良久,她感到公子将手掌放到自己头上,极轻地抚了两下。公子说:“决定了吗?”她点点头。是的,她已决定。在亲眼看过母亲的寂寥,亲身体会过人情的冷落之后,她决定离开皇宫。玉绾说:“公子,离开皇宫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公子没有说话,他袖手轻挥,一张古琴出现在他手下。他俯首弹琴,青丝锦带,气质高雅。即使他戴着狰狞的面具,他也是翩翩佳公子。在宫中,再没有见到似他这般的人。公子一挥袖弹出尾音,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吧,离开这里也好。”玉绾站着没说话。公子走到她身边,半蹲下和她平视,如以往无数次的谆谆教导:“玉绾,外面的世界不比宫廷,甚至更凶险,没有人能保护你。”玉绾看着他,道:“我会保护自己。”她不怕凶险,只怕面对亲人的悲伤。离开这里,她不再有羁绊,再凶险的事也能应付。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盒子精细小巧,只有指头大小。他说:“这里是红袖针,共有四根,盒顶的丝线是机关,万不得已时,可以启动。”玉绾正打算接过,公子却伸出手,将之轻轻绑在了她的头发里。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像是看进了她心里,道:“玉绾,不要害怕,相信自己,你的本领,轻功、易容、用毒,有这三样,你可以行遍天下。”“嗯。”玉绾喉间哽咽,勉强点了点头。公子站起身:“我走了。”玉绾拉住他的衣袖,强忍着鼻端翻涌的酸涩:“公子,好歹告诉我你的姓名。”公子虽然教导她多年,却从不肯让她叫他师父,只许喊他公子。甚至连名姓,她都不知晓。这次出宫,不知还能否再相见。一想及此,玉绾就忍不住难过。许久,就在她以为公子不会说的时候,耳端听闻一声轻叹,低沉如秋水的声音徐徐漫入耳中。“兰舟,我叫水兰舟。”玉绾抬头,公子已经飘离眼前。她想自己一生再也忘不了那样的情景,簌簌飞花里,白衣翩翩的绝世公子乘风而去,幽馥的花香飘逸在四面八方,她一时有置身仙境的错觉。她第一次相信,或许,他真的是个仙人。心中升起不舍,如此良辰美景,一种莫名的眷恋,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这两日并不平静,月贵妃走的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一个太监,说是月贵妃怜悯,带走了梅香,特地送了宝茶公公补上。结果自是不消说,温夜河疾言厉色地退还了,当即就叫身边仅有的两个内侍把那个自称宝茶的公公撵出去,然而两个内侍哪个敢忤逆正当盛宠的贵妃公主,何况他们素日就不大看得起这位良媛,做事也常常拖沓敷衍,所以竟像没听见似的动也不动。温夜河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拂袖进了椒房。玉绾叹口气,墙倒众人推,母亲的处境很是艰难。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自己离宫,最担心的不过是母亲,而母亲必是不愿意随自己离开,那么,自己离开之后,她必然要受一番盘问,自己虽不受宠,但也是皇家血脉,母亲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这个太监宝茶来的却是时候,可以借此做一番文章。玉绾悄悄唤过小桃,嘱咐她将那个宝茶带到后院见她。宝茶很快来了,恭恭敬敬地叩首:“奴才见过三殿下。”礼数倒是周全。玉绾见他面容白净,想是自小净身入宫,年纪虽不大,举止却显老成。就在这一瞬间,她就断定月贵妃也许会送一个人来替代梅香,却断不会送这样一个老成的太监来,她是聪明人,不会做这些无用功。母亲的情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未正经下旨,已与被贬入冷宫无异,月贵妃不用多此一举。所以这个宝茶,显然不是月贵妃派来的,而是公主天华的人。玉绾拈起一朵牡丹,状似无意地问:“公主好吗?”“好,公主好。”宝茶一言出口,立即察觉不对,脸上却未见分毫,接着道,“公主常往贵妃处,奴才看着甚好。”玉绾微微一笑,这句话,实在画蛇添足。她手向下摸到竹子中央,迅速地抽出藏匿的剑,反手刺向宝茶颈间。宝茶吓得瘫坐在地上,双腿直哆嗦。剑尖停在他颈间一寸处,这时他才像是反应过来,嘴里直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玉绾将剑朝前送出,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她想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宝茶的脸全黄了,汗出如浆。玉绾道:“我这里,不留叛徒的命。”宝茶立刻反应过来,叩头如捣蒜:“殿下明察,奴才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玉绾冷笑:“忠心耿耿?不知是对谁忠心?!”宝茶僵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却不停地转着圈,玉绾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于是手里的剑再次向前刺出,划破了他的肌肤,一滴血流下来。宝茶恐惧地直喊:“殿下饶命!奴才不敢了!奴才以后一定尽心竭力服侍殿下,望殿下手下留情啊!”玉绾看着他,缓缓地收回剑,掏出手帕擦了擦剑刃:“起来吧。”“谢……谢殿下。”玉绾道:“只要你尽心,我不会亏待你,两年之内,我保你飞黄腾达。若心口不一……”趁他没反应过来,手指轻弹,一枚药丸弹进了他的嘴里。宝茶刚平静下来的脸又惊恐起来。“这是我特制的丹药,发作时五脏六腑如被啃噬,如迟迟没有解药,最后将七孔流血死掉。”眼见他面如死灰,玉绾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这里有解药。”玉绾从怀里掏出银白瓷瓶,宝茶眼睛一亮,咚咚磕了几个头:“请殿下赐药!”玉绾摇摇瓷瓶,慢悠悠道:“这解药有所不同,需得每月服用一次,多服了非但不能解毒,还会使毒发作得更快,这里有十二枚药丸,够你一年的了。”宝茶这时脸上真正无一丝血色了,他勉强笑道:“殿下消遣奴才吧,十二枚,那一年之后奴才怎么办?”玉绾一笑:“怕什么,只要你不心怀鬼胎,一年之后,我自会为你解毒。”说着把瓷瓶递到他面前,他颤抖着用手接住,目中犹显惊恐不已。玉绾凑到他耳边:“记住了,一年之内,我母亲有任何不测,你该清楚自己的下场。”宝茶唰地磕头:“奴才一定拼死保护良媛主子的安危!”玉绾满意地点头:“你可以走了。”宝茶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离了后院。温夜河在床上睡着,那把扇子压在枕头下。玉绾伸手抽出来,轻轻打开,上面是一幅相当漂亮的山水画,笔法流畅洗练,想见是一气呵成。她从未好好看过这把扇子,此时觉得十分新奇。母亲的睡颜并不安稳,她的眉皱着,仿佛在梦中也有着数不尽的烦恼。她的年纪并不大,容貌却已显出沧桑,玉绾鼻子一酸,险些滴下泪来。几年前,母亲还是娇艳的美人,自从失了父皇的宠爱,她整个人也如同失去养分的花。她一心系在父皇身上,待自己也是淡淡的,然而这些年,毕竟是她含辛茹苦地抚养自己成长。但如今,自己却要离开她了。玉绾控制不了胸中难受的情绪,屈膝跪了下去,向床上躺着的母亲叩了几个头。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转身,小桃怯怯地站在一旁,刚才的一幕,估计她看见了。玉绾按了按眼角,合拢扇子,强笑道:“小桃,母亲若是醒来问起,你就说扇子是我拿了。”小桃眼巴巴地望着她,玉绾赶紧低下头,免得忍不住哭出来,叫这丫头看出什么。出宫的事策划已久,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不能出了岔子。小桃看着她走出殿门,声音带了丝颤抖:“殿下,你去哪?”玉绾身形一顿,喉中酸涩泛起。小桃跟过来的时候只有六七岁,这么多年从不嫌冷清,尽心竭力地服侍她和温夜河。难为她小小年纪,如此重情重义。玉绾走回她身边,将一张小小的令牌塞到她手里说道:“小桃,将来如有什么掌控不了的事,你就拿着这个令牌到侍卫房找一位叫展记的小侍卫,他是御前带刀侍卫展风凌的徒弟,能够帮你。还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小桃泫然欲泣,握着令牌只管看她。这丫头看来是觉察到了什么。玉绾心里愈加难受,狠狠心走了出去。隔了很远,还看见小桃站在门边朝自己这里望。 那是玉绾遇见公子的第二年,初学了一点轻功,一时技痒,便溜到了父皇的御花园。御花园景致优美,正玩得高兴,却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报“皇上驾到!”她吓得赶紧从篱笆翻了出去,左右看看却发现自己迷了路,心里焦急一不留神就踩进了湖水里。四下求救无门,两腿乱蹬,眼见就要沉下去,忙乱中却有一双手,有力地把她拖了上去。睁眼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子,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他剑眉星目,十分英俊。这就是展记。当时展记也只十岁出头,却是一腔的正义感,听玉绾迷了路,就自告奋勇送她回去。一来二去,他成了玉绾私底下的护卫。而展记的师父是宫中第一侍卫,深受宁皇倚重,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温夜河和小桃有展记的照护,想来不会吃亏。直至月上柳梢,玉绾才拿着扇子悄悄地潜出了寝宫。御书房里黑漆漆的,两个侍卫守在门边,站得像柱子一样笔直。虽然她不喜欢父皇一贯的冷漠,但有时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守卫确实森严。展风凌更是一把好手,把手下的侍卫训练得井井有条,把个皇宫守得铁桶般森严。今儿晚上,她就要亲自逃离这个铁桶。玉绾捂住口鼻,悄悄地走过去,不愧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大内侍卫,刚走没几步,就听他们喝道:“什么人?”此举正合她意,他们张嘴的瞬间,她眼疾手快地洒出袖子里的“春风好梦”,两个侍卫威武的身躯便乖乖地倒了下去。玉绾推门潜进书房内,又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果然不出她所料,玉玺醒目地摆在桌面上,旁边是一堆散乱的奏章。玉绾走上前,从腰里抽出那把扇子,将扇面展开平摊到桌面上,搬过沉重的玉玺按了下去。这么一来,这把扇子就成了坚不可摧的有力武器。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她放好玉玺,收拾了扇子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又转身皱眉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奏章,犹豫一会儿还是走了回去。忙活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将那些奏章整理好,把它们齐整地摞在玉玺旁边,又仔细地将毛笔砚台归了位。父皇,虽然你一直不大疼我,但好歹供我吃穿十几年,今天女儿也算是尽了点孝心吧。两个侍卫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口水直流到脸上,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脸上的表情却心满意足。唉,看来这些人真是在宫中憋得太久了。玉绾按着地图所指的方向朝宫门走去,本来她是不会看地图的,为了今日的计划才格外用心地硬向展记学了来。一路上如法炮制撂倒了许多巡逻侍卫,等到达宫门口,衣袖里藏的“春风好梦”已经差不多用光了。皇宫正门密密麻麻两排守门侍卫,玉绾不敢放松,将剩下的全部“春风好梦”放了出去,把守宫门的两队人马及时送到了周公那里。来不及心疼花了足足三天才配好的药一晚上就没了,玉绾此时处于忐忑与喜悦的情绪之中。现在,再没有什么能阻拦她了。玉绾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向过去梦中想了无数次的皇宫之外。刚出宫门没几步,玉绾愣了愣,一辆马车端端正正地停在前方,车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了定神,缓缓地走了过去。展记抬头看见她,扑通跪下:“殿下,请让我和您一起。”玉绾道:“你大好前途,跟着我毁了。”展记叩头:“我早就发誓要保护殿下,如今殿下出宫,不知要面临多少凶险,展记与其一人留在宫中徒增担忧,不如跟在殿下身边,请殿下成全!”这样的变化是她没想到的,顿时有些犹豫,其实带着展记,于她确实方便,他武艺高强,又得他师父真传,为人八面玲珑,能省去不少麻烦。但他此番若是跟自己出宫,等于毁了他的后半辈子前程,而且这次她对父皇的估计若是有一丁点儿差错,说不定展记还要陪着自己逃亡。她怎能如此自私,想来想去,只好放柔了声音:“展记,你留下来,可以帮我照顾母亲。”“殿下放心,良媛我已经托了自幼的好兄弟,十分妥当。”玉绾不知怎么办才好,一时僵在那里。展记低眉垂首,玉绾知道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决定的事情却很难改变,连他师父展风凌都没有办法。站在宫门口,风冷飕飕地吹,玉绾心里焦急万分,时间长了又怕节外生枝,见他意志坚决,只好叹道:“跟着我,要听我的。”展记喜得连连叩头:“是,殿下。”玉绾蹬上马车:“第一件,出了这宫门,我就不是殿下,你要牢记这一点。”展记连忙骑上马,挥动鞭子道:“明白。”车轮辘辘,玉绾掀起帘子看着浓重的夜色。这皇宫深院,她终于离开了。
……
烟花三月,江南莺**长,玉绾与展记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喧嚣热闹。这里远离京城,玉绾可不敢玩那套什么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把戏,她信奉的还是离风暴中心越远越安全。这段时间宫里并没有什么消息,也许自己的估计对了,她失踪的消息定然不会立时传到父皇耳里,最起码要迟那么两天。等发现她不见,他也一定会先在宫中调查,一查,以她那父皇的智慧,必然猜到她是预谋出宫。而在皇家,有人蓄意出逃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父皇多半不会声张,即使他要声张,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允许。何况玉绾又不是天华那样得父皇欢心的女儿,就算找也是在私下里,而私下里,那些寻找她的人也不会使什么大的力气,顶多敷衍敷衍。时间长了,月贵妃不会说什么,天华公主是必然要在父皇耳边吹吹风的,她与玉绾的梁子已经结下,说不定挑唆父皇从此不再找她也是可能的。玉绾心里打着算盘,耳边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由感叹,果然比宫里又是一番景象,好得很,好得很。就连温度都……玉绾拽了拽脸上的面纱,感到面皮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本来宫门口说得好好的,结果展记这小子说变卦就变卦,硬是要她把脸遮起来,说什么殿下金尊玉贵,万万不能被江湖莽汉瞧了去。玉绾暗想,她要是金尊玉贵,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玉绾将面纱又拉了拉,希望能凉快点儿。展记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时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玉绾拍拍他的肩,附耳低声道:“不要一副紧张的样子,这里又不是宫里。”展记眼珠溜了一圈:“正因为不是宫里,才更要小心。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玉绾叹口气,不愧是宫中第一侍卫展风凌的徒弟,此番如果不是跟她出宫,他将来一定前程似锦。玉绾道:“展记,这街上都是寻常百姓,你这副样子,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出门在外,平常一点为好。”展记听她这么说,方将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眼神也正常多了。玉绾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随即指了指前面:“展记你看,多热闹,比宫里有趣多了。”展记本性活泼,再加上从未出过宫,再怎么老练,此时也不由被五彩斑斓的街市吸引住了。见他眼睛终于不在自己身上,玉绾也松了口气。这时,玉绾突然看见一群人围聚在前面不远的墙根边,个个伸着脖子,好像在看什么。她好奇心起,拉着展记朝那边走去。还没到跟前,一拨人又围了上去,左右寻不到空隙,等了一会儿,不仅没看见有人出来,人还越聚越多,玉绾摇摇头,打算离开。脚还没伸出去却听见一声惊呼:“我的天!一万两!”“黄金哪!”玉绾收回脚,一万两?黄金?她乐了,难道有人将一万两黄金贴在墙上?又转脸看了看,不禁汗颜自己的想法,当然不可能,要真是如此,人们早就抢跑了,哪还会有闲情围着看!等墙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玉绾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眼风一扫墙上贴的告示。这是一张悬赏告示。告示拟得很简单,寥寥数行,事件却交代得清楚。说是上月初八,采花盗光顾秦府,不仅玷污了秦府小姐,还偷走了秦府几代传承的玲珑玉佩,秦府现在面对江湖悬赏,凡是追回玲珑玉佩者,赏金一万两。玉绾眯着眼,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这张告示……很古怪。采花盗光顾秦府,玷污秦府小姐,偷走玉佩,可这张告示上却说追回玲珑玉佩者赏金一万两。这种情况下,却只字不提抓到采花盗,不是太奇怪了吗?当下没有深想,玉绾向展记使了个眼色,展记会意,臂膀一甩穿上衣服,向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眼前。街上起了一阵轻呼声,玉绾钻进一条巷子,来到街道另一边。人影一闪,展记已经从墙头悠悠落下。“主子!”玉绾将告示对他说了一说,道:“出门在外,最不能少的就是银钱,我虽从宫里带出一些,到底有限,需得想个法子,自己弄钱。”展记看了看她:“主子的意思是……”玉绾抓着下巴,点头微笑:“去秦府!”想来能够如此大手笔出得起一万两黄金的秦府,声望一定不低,至少是个富户。有了心理准备,打听出来的结果却依然让玉绾吃了一惊。这秦府乃是江湖中有名的地儿,据说武林中各大帮派的银钱交易都与秦府有关,素有“江湖第一钱庄”之称。玉绾信步向着刚才打听出来的路线走,心想什么样的采花盗有这样的胆识本领,敢到秦府这样的人家又是劫色又是劫财,就不怕惹怒了秦府,死无葬身之地。“主子,到了。”玉绾抬起头,看见灰瓦朱门,一座气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两个一看就知是身怀绝技的家丁气势如虹地守在门两边。看来秦府的那张告示虽然吸引人,真正上门的却没几个,毕竟能从秦府偷出东西,这采花盗想必不简单,银子虽然好,也得有命花。玉绾准备走上去,展记却拉住了她:“主子……你想好了?要不咱算了吧,再想别的赚钱法子。”玉绾笑了笑:“有展记你跟着,我还有什么怕的。”展记脸一红,低头不说话。玉绾走到秦府门前,两个家丁目光凌厉地打量她,玉绾不动声色。他们的目光又落到展记身上,展记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家主子找你们老爷,玲珑玉佩!”玉绾暗暗地笑,这小子,是个可塑之材。两个家丁脸色变了变,兹事体大,先不论本事如何,好歹也不敢怠慢。不久里面走出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她恭敬地福了福:“请随我来,老爷在厅中等候。”玉绾随着小姑娘进去,一路不住地观赏秦府的景色。看来秦老爷是位很懂享受的人,亭台楼阁,草木葱茏,搭配得恰到好处。花香鸟语,好不有趣。只是,玉绾心下奇怪,这么庞大的秦府,走了这半日,除了前头引路的小姑娘,愣是没碰见一个下人。走到一处门前,小姑娘道:“老爷就在里面。”玉绾和展记走进去,偌大的房间,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长须银鬓,隐隐间却自成一种气势,想来就是秦老爷了。秦老爷点点头,示意玉绾他们坐。玉绾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展记站在身后,立时有婢女捧上茶来,玉绾接过,清香袅袅,笑道:“好茶。”秦老爷摸了摸胡须,似是在打量,听见这么说,便笑道:“既是好茶,姑娘不妨多喝一些。”玉绾微微一笑,将茶递给展记,学着江湖人的文绉绉:“无功不受禄,这样好的茶,小女惶恐,不敢造次。”笑话,喝了茶,这面纱还能戴吗?秦老爷笑起来,杯盖拨动着茶水,状似随意地问道:“姑娘哪里人?”玉绾握住袖子里的扇子,笑道:“江湖人。”秦老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家在何地?”玉绾打开扇子道:“四海为家。”秦老爷放下杯子:“姑娘年纪轻轻,为何不在父母身边?”玉绾眨眨眼,这秦老爷还真不一般,老谋深算让她想起了月贵妃。想从他这儿找个活计,得好好动动脑子。想到这,玉绾看似无奈地叹了一声:“父亲诸事繁忙,无暇顾及我。母亲琐事缠身,更是自顾不暇。唯有将我托付给师父照料,半年前师父说我学艺已成,嘱咐我出门历练,前日方到此地,见了秦老爷的告示,便带着随从赶来了。”“原来是这样。”秦老爷半闭着眼,“只是抓贼一事不是儿戏,个中凶险恐怕不是姑娘这样的年纪可以承担的,姑娘还是再好生想想吧!”他的语气淡淡的,玉绾却听出了一丝漫不经心。想来这秦老爷心中已是将她看成了一个头脑发热的小姑娘。玉绾摇着扇子,思索对策。管他呢,随他怎么看,能把这件事情揽到手里就行。玉绾轻轻合上扇子,轻笑道:“不过是个贼,再厉害又能到哪儿去?我自小抓的贼多了,山上的盗贼都栽在我手中,岂会怕个Y贼!”秦老爷一笑,睁眼看着她:“姑娘怎么称呼?”“姓周。”一时想起公子,兰舟,舟周谐音。“周姑娘,”秦老爷道,“既然这么有信心,那老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能追回玉佩,老夫亲自送上赏金,设宴款待姑娘为上宾。当然,这期间姑娘若是觉得勉强,老夫也不怪罪。”玉绾站起身,笑道:“小女子定不负秦老爷所托。”秦老爷端过茶杯:“来人,送周姑娘出去。”方才那个小姑娘进来,柔声请人。玉绾正要走,突然心中一动,转过身道:“秦老爷,可否满足小女子一个要求?”“姑娘还有何话?”“我想见一见贵府小姐。”秦老爷抬眸扫了她一眼:“婉儿深受惊吓,不方便见客。周姑娘请回吧。”玉绾站着不动:“秦老爷,小女子看一眼便可,绝不会惊扰小姐。”秦老爷摆摆手,并不说话。看来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与她这个小丫头周旋了。“小女子从秦小姐身上也许能看出什么线索,还请秦老爷让我见一见。”玉绾见他脸上已有些愠怒,连忙道,“不瞒秦老爷说,这半年来我也曾见过此类的贼,看一看秦小姐,也许非常有利于我的判断。”秦老爷脸色变了几遍,终于沉着声音说道:“阿棠,带周姑娘去见小姐。”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道:“是。”没走几步,又听秦老爷在身后道:“仔细着点儿!”“是!”……玉绾不由笑了笑。其实刚离开皇宫那会儿,有想过女扮男装,但一来太过麻烦,虽然她的易容术被公子承认,但江湖卧虎藏龙,难保就不被谁看出来,怎么说都很冒险。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个决定放弃了。现在想想,倒不免觉得有些庆幸,她若是男装打扮,秦老爷只怕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她见秦小姐,她自己,估计也不好意思说。展记黑着脸道:“这秦老爷架子端得好大!”玉绾摇摇手,做个噤声的动作:“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懂得忍让。”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正是这个道理。而且她觉得这个秦老爷已经很客气了,平时铁定是个很强势的人。从而也能看得出丢失的那个玲珑玉佩,对于他,乃至整个秦府,该是何等的重要。抬眼看见一处院落,这个院落比起刚刚的那个小了很多,但布置得却异常精致。展记被拦在二门外,玉绾独自一人进去,远远地看见凉亭里一个袅娜的身影。叫阿棠的小姑娘问道:“周姑娘,不用进去吗?”“不用了。”在那一瞬间,玉绾已看见了那女子的脸。秦府小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还是能看出这个女子的忧伤。只是,玉绾第一眼看到她,不知怎的,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子的哀愁很表面,她的眼底,似乎有一丝光亮在闪烁。那不应该是一个被采花盗玷污的女子应该有的眼神,她本是大家闺秀,更不应当有这样的眼神。那是一个心怀期待、满怀梦境的女子应有的眼神。那眼神……玉绾心里一痛,她在母亲身上看到过。 客栈 从秦府出来,夜幕已经降临。展记说道:“主子,我们找个地方投宿吧。”玉绾点点头,转脸笑道:“展记,你知道这里的人一般都喜欢住在什么地方吗?”她久居深宫,外界的人和事,还是问展记比较妥当。“这个,”展记低头做思索状,片刻抬起头,“我听师父说,好像是有一个叫什么‘风云客栈’的地方,只是不知在不在这附近。”风云客栈,听这名字就气派。“那还不简单,”玉绾晃了两下扇子,“既然这客栈如此有名,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展记一脸恍然大悟,点头:“主子英明。”玉绾干笑两声,这人要是想要英明起来,还真是容易。果真一打听,就找到了客栈的确切位置。站在风云客栈门前,玉绾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层小楼真的就是赫赫有名的风云客栈吗?展记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议,奈何此时天色已晚,只好说道:“先进去再说。”一个面色清俊的年轻男人朝玉绾走过来,玉绾见他气度不凡,一袭衣裳的剪裁得体合身,肩上又似搭了一块布。“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玉绾转过身道:“我们住店。”年轻人笑了笑:“不知客官住哪一种店?”玉绾一愣,哪一种店?随即笑道:“掌柜的,我们初来乍到,不如你给我们介绍介绍。”那个年轻人似乎愣了愣:“呵呵,客官说笑了,我只是一个跑堂的。”玉绾惊奇地看着他,一个跑堂的,竟有这等气度?心中不禁开始有些相信了,这风云客栈,果然有些名堂。年轻人从柜台后拿出一本册子:“本店有下房五十间,现已全部住满。中等客房……哦,中等客房还剩一间,姑娘住吗?”玉绾心里越发奇怪,她虽在宫中长大,可也知道凡店家介绍东西,应先拣好的介绍,怎么这个伙计倒说这些?玉绾狐疑,脸上却刻意地笑着:“怎么贵店没有上房吗?”年轻人抬眼扫了她一眼,温然轻笑:“姑娘初来江湖,看来不大懂本店的规矩。”在这样的笑容下,玉绾尴尬道:“还请赐教。”年轻人一笑,道:“本店共有四等客房,下等客房人人都可住,只要出得起银子,本店都会尽心招待。中等客房……也没什么大条件,只是银两稍贵,所以住的大多是些商贾富户,偶尔也会有官宦人家入住几日。至于上等客房……因为本店来往客人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一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的人,入住了上等客房,小店会竭力保障客人的身份安全。”玉绾眼珠一转,已经知晓其中关节:“方才不是说四等吗,还有一等呢?”年轻人笑了笑:“姑娘还请恕我无能为力,因为除了老板,连在下也不知头等客房住了些什么客人。”玉绾点点头,心想考虑得倒挺周全。展记凑到她耳边:“主子,咱们还是另找一家店吧,我看这里古怪得很,恐怕不安全。”玉绾没有说话,想不到还这般有趣。不由心里盘算,她出宫在外,虽说有同展记一样的猜测,但自己的身份毕竟太特殊。头等客房是没什么指望,若是可以入住上等客房,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一来可以保护身份尽量不被人知晓,二来……说不定也有机会接触接触江湖儿女,体会一下传闻中的快意恩仇是何种样子的。思及至此,玉绾开口道:“要一间上等客房。”年轻人笑道:“入住上等客房需得有个特别的物事,银钱倒还是其次。”特别的物事?这可把她难住了。想来这件东西不论贵贱,必须得十分难求。物以稀为贵,这东西还必须属于她才行。玉绾触到袖子里的扇子,不知这个伙计要是看到玉玺,还敢不敢收留她。想了想还是不敢冒险,搞不好他会立刻通知官府把她抓走。忽然她的手摸到腰间,不由得眼睛一亮。那里藏着一颗公子给的珠子,他曾说此珠在人世间极为难求,叫作南海珊瑚珠,常年戴在身上,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当下拿出那颗珠子,在手里掂了几个来回,递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初时有些疑惑,细细端详之后脸上出现一抹震惊的神色。他伸出手:“可否借来一观?”玉绾不置可否。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脸上的神情越发地惊奇:“敢问姑娘,这是南海珊瑚珠?!”玉绾一见他的神色,心想今晚入住客房的事八成有戏,便点了点头。他又端详了一会儿:“南海珊瑚珠极为罕见,曾有人悬赏十万两搜寻,各路豪杰出动,却都没有寻到踪迹,想不到今日在下竟有缘得见。说实在的玉绾也有些吃惊,公子说此珠世间少有,照此看来,简直就是绝世珍品。最后年轻人将南海珊瑚珠还回,说道:“姑娘跟我来。”玉绾心里舒了口气,把南海珊瑚珠塞回腰里装好,总算成了。跟着年轻人七弯八拐来到一处院子,玉绾环顾四周,只见这院子甚小,连个像样的花草都没有。正疑惑间,看到年轻人停在一个墙角,伸手在砖上击了三下掌。一阵机括运动的声音响起,小院墙上开了一扇门。“请。”玉绾心下暗暗称奇,嘴上却什么也没说。进了那扇门,眼界豁然开了起来,但见亭台楼阁,檐牙高筑,绿柳白杨连绵成片,当真风景如画。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风云客栈。年轻人带着她走进去,遇见了人只是微微点头,彼此并不说话。啧啧,江湖人,就是规矩大,玉绾心想。他们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停下:“姑娘,这里就是。”年轻人转脸看看展记,笑道,“这位小哥就住隔壁吧!”玉绾一笑:“麻烦你了。”年轻人轻笑道:“二位尽管放心住着,别的不敢夸口,放眼江湖,再没有比小店更安全的地方了。”看见他走下楼梯,玉绾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转身笑了笑,拱拱手:“易南风。”……展记盯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武功不弱。”玉绾看了他一眼,轻笑出来:“你说的那句话果然被他听见了?”展记红着脸,一声不吭。晚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玉绾盯着精致的床幔,脑子里却乱如一团团的麻。不知母亲怎么样了,虽然她暂时用冷心散控制住了那个小太监宝茶,但宫里豺狼虎豹环伺,母亲一个人,实在太多危险。还有小桃,那丫头心直口快,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估计又会惹麻烦。玉绾伸手摸到枕下的扇子,徐徐打了开来。山水图景,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那玉玺的印记被她用特制的药物隐藏了起来,即使凑近看,也看不出一点儿痕迹。她将扇子放下,起身下了床。横竖睡不着,不如赏赏月色。推开窗户,顿时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月华如水,淡淡光晕笼罩在树梢间,夜风迎面吹来,真是惬意得不得了。忽然,一阵箫声传了过来。这箫声不缓不疾,娴静温柔,听在耳朵里真如天籁一般。玉绾小时候也曾偷偷跑到父皇的宫廷夜宴外面玩,听里面传来的阵阵歌声,当时不懂欣赏,虽然觉得好听,却从未用心喜欢。此刻听了这箫声,方才觉得宫廷乐曲真的是靡靡之音。她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手掌一撑窗框,从窗户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公子嘱咐过不得在人前施展轻功,玉绾左右看看,黑漆漆的,想来也没什么人。她追寻箫声的方向过去,深夜吹箫,不知是何高人。寻着寻着就觉得不大对头,这箫声亦远亦近,好像在耳边,等你靠近了,倏地一下好像又很遥远了。仿佛在这个方向,又似乎在那个方向,飘飘忽忽,叫人总也找不到具体的声源。玉绾停下脚步,心想这吹箫的人有些门道,难道刚住进客栈第一天,就碰上了一位高手?正想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身影,身法利落地落到她面前。同时箫声也停了。“主子去哪里?”玉绾看着展记,不由得有些窘,这小子竟然发现她出来了,真是敏锐得很。玉绾只好道:“闷得慌,出来转转。”展记严肃地看着她:“主子还是不要到处走动,这里的一切我们都还不清楚,小心为上。”玉绾早知道这小子是有些傲气的,这几句话说得隐隐有些风范。她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红粉 第二天一早,玉绾把展记叫过来,对他吩咐了一通。“展记,给你一天时间,太阳落山前,把这里的人与事打听清楚了,然后回来仔细告诉我。”展记低头沉吟了片刻:“不知主子在意哪些?我好着重调查。”玉绾抖开扇子,微微地笑:“重大的事情要知道几件,还有一些举足轻重的人物,越详尽越好。其余的,打听个大概就行了。”展记点点头:“明白了。”“明白就快去,早去早回。”展记走到门边又回头:“主子,我回来前你不要出门。”“行了,知道了。”玉绾摆摆手,“赶紧走吧。”看着他点头走出了门,玉绾一头倒在枕头上,把扇子扇了扇,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浅笑。秦老爷的活计,是时候该做了。不得不承认,展记办事的效率确实高。午后刚过没多久,就抱着一大摞的东西回来了。展记说,现今江湖上最著名的组织是无影门。通天无影,指的就是无影门本事极大,有通天之能。无影门门主更是个神秘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上知道他真面目的不超过五个人。说到这里他抱歉地看着玉绾:“对不起主子,我花了半天工夫也没打听出来。”玉绾摇摇扇子,闭着眼示意他继续说。“江南最有名望的是秦淮沈家,世代书香,曾出过七名状元、五位榜眼、三位探花,沈家当家老爷子沈玉贤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一代宗师。其次就是江南玉家,也是钟鸣鼎食,他家是武学世家,据说少林失传的几本武功秘籍就在玉家。还有一个,就是主子知道的,商贾闻名的秦老爷家。”玉绾嘴边微笑,没想到刚出宫就撞上了江湖闻名的三大世家之一,着实有趣。“近几十年来,武林人才辈出,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江湖三大公子。”“三大公子?”玉绾眼睛撑开一条线。“丹青公子沈丹青,逍遥公子任逍遥,临风公子玉临风。”玉绾“扑哧”一笑:“这三大公子的名字真特别。”“主子有所不知,”展记道,“传闻这三大公子的名字对应了他们各自的特点,故此江湖人就以他们的名字作为称号。”还有这种事?玉绾眨眨眼:“这么说,丹青公子一定是位画家高手,临风公子想必长得玉树临风,至于这逍遥公子,该不是本性逍遥吧?”展记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主子果然英明。”玉绾忍不住干咳一声:“还有呢?”展记展开手里的卷轴,正要说,玉绾突然想到一点,打断他:“等等,丹青公子沈丹青,和秦淮沈家有什么关联吗?”展记抬头望着她:“主子简直英明极了,沈丹青正是沈家的二公子。”玉绾用扇子半遮住脸,展记这小子的嘴越来越会拍马了:“接着说。”展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片,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知道主子要找玲珑玉佩,我特意临摹了这个。”他神秘兮兮地把纸片递到玉绾面前,玉绾蓦地睁大了眼,那上面画了一个圆形的玉佩,底端泛红,乍看像一朵红云:“这个是……玲珑玉佩?”“主子,你说多奇怪,我在外头打听,几乎人人都知道秦府的玲珑玉佩,可是细问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玲珑玉佩的样子。”玉绾抬眼看他:“那这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展记脸上突然出现一抹古怪的神色:“秦小姐的绣房。”玉绾登时吃了一惊。“我当时不甘心,便想别人不知道,秦府的人总该知道,就悄悄潜了进去。”玉绾背脊发凉,这小子越来越大胆了。那可是秦府,万一被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本想抓个下人问问,可没想转了大半个秦府,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本打算离开,但转眼看见上次主子去的秦小姐的园子,心想堂堂一个府里的千金小姐身边总该带着两个人吧,可我进去一看,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倒是在秦小姐的桌上,发现了一块绘着玉佩的手帕,我本想把手帕带出来,又怕旁生枝节,所以就临摹了一幅。”玉绾仔细看着那张纸上的玉佩,心下狐疑,若说秦府小姐被采花贼玷污,怎还会有闲情绘制玉佩的图案?况且,那么大的秦府,一个下人都见不到,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她放下纸片,揉了揉额角,总之已经接了,就得硬着头皮做下去。再者说,那一万两黄金委实诱人。“主子,”展记看着她,欲言又止道,“我在秦小姐房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哦?是什么?”“一幅画像。”“画像?”玉绾听展记说到画像,必然不是随口之说,定有他的缘故。展记犹豫地说道:“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旁边还题着几个字,应该是这男子的名字。”玉绾支起耳朵,等他下文。在一个小姐的绣房里发现年轻男人的画像,自是大有文章。“那上面的字是……是……任逍遥。”玉绾张大嘴,半晌,忍不住笑出来,可是笑了几声后,脸部僵住,电光石火间想起一件事情,这件事让她立刻笑不出来了。展记一脸凝重地看着她:“主子,你说会不会是……”玉绾沉着脸,她知道展记想说什么,这也恰是她担心的。如果事情真如所想,那么秦老爷的这个活可真不是一般的棘手了。她现今处境尴尬,应该尽力避免招摇,而若是惹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之一,只怕够受的。“主子,干脆算了吧。银子哪里赚不到,犯不着非得与秦府沾边。”玉绾苦笑:“展记,你把挣银子想得也太简单了。”她长在深宫,虽不受宠,但至少衣食无忧。而这不代表她不知道钱财的来之不易。玉绾把画有玉佩的那张纸送到火烛下烧掉,看纸片随着火舌吞吐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把这些收拾了,你去吃点东西睡个觉,养足精神,晚上跟我出一趟门。”展记惊讶地看着她:“主子,你还要插手?”“既然出了宫,身处民间,就没有哪一件事是绝对安全的,该来的总会来,倒不如放手一搏,总比藏头露尾痛快!”玉绾咬紧嘴唇,坚决地说道。展记低下头:“是,主子。”他将桌子上的东西抱回怀里,准备转身离去。“展记。”“嗯?”“你……调查了许久,知不知道江湖上有没有一个叫水兰舟的人?”展记皱起眉,思索了片刻,然后摇摇头。“我知道了,你去吧。”玉绾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床底搬出准备好的包袱,打开。这一次易容需得细致,不能被任何人看出马脚。以前跟兰舟公子学易容,在宫里只扮演过小太监和小宫女,偶尔易容成画师画像上的人物,也不敢溜出去,只能在房里过过干瘾,甚觉无趣。她从包袱里抱出一双靴子,又拿了两块轻木,垫在了靴子里面。这两块轻木是一早准备好的,质地轻巧,垫在鞋里穿上,可以让她看起来更高,且走起路来又不费劲。她又费了半天工夫给自己做了一张脸,这张脸不能太好看,当然也不能难看,最好清俊一点,叫人看着亲近。玉绾穿好靴子,戴好人皮面具,最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件锦袍。这是在路上花十两银子买的,玄青色,不算华贵,看着却很大气。她将锦袍穿好,出了门,走到隔壁敲响了展记的门。展记似乎刚睡醒,惺忪着眼开门,看见门口的玉绾愣了一下:“这位公子,你找谁?”玉绾但笑不语。展记惊疑起来,上上下下打量:“这位公子敲我的门,究竟有何贵干?”玉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拿出袖里的扇子摇了摇:“这位小哥儿,在下想约你一同出去玩乐,不知小兄弟肯不肯赏脸?”展记眼都直了,盯着玉绾的脸,结结巴巴地道:“主……主子?”玉绾“嘿嘿”地笑,连展记都能骗过,看来易容很成功。展记好像终于确定了,他张大嘴叫道:“主子真神了!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玉绾心里很受用,虽然知道自己学得不错,但公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错”,被这么夸还是头一次。她敲敲手心:“你也快些吧,天黑了,我们就走。”从墙上的小门出去,正好看到易南风在柜台边看一本账簿。玉绾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玉绾一惊,不会被看出来了吧?回头看见展记,心才放下来。虽说已是晚间,商贩多收摊回家,街上却依然热闹。人来人往此语彼声,只是这热闹和白天的有些不同。展记道:“主子,我们去哪儿啊?”玉绾没有答应他。并非要装什么神秘,而是那个地方如说了,展记一定宁死也要把她拉回去。这小子,有时候就是一根筋到底!玉绾的目光在街上的人里搜索,得找个什么人问问才行。此时一个大汉走过来,她用扇子掩住面,压粗嗓子,上前拦下问:“这位爷,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寻乐’的地方吗?”那人打量她几眼,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兄弟,你往前走第一个拐弯口左转就是了。”玉绾点点头:“多谢。”那人唏嘘一声:“没想到兄弟小小年纪就如此放得开,不简单,有出息!”玉绾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人不风流枉少年,还是兄台你有见识。”那人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靠近她:“那里有一朵牡丹花,娇嫩水灵,小兄弟去,可要好好见见。”玉绾镇定地点头:“一定。”展记惊疑地看着她:“主子,你和那人说什么?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玉绾晃晃扇子:“跟着我就是了。”等到转过街角,一股香风就扑了过来,红粉朱楼,佳人如玉。软语娇声不绝于耳。展记瞪圆了眼睛,玉绾只管大踏步朝前走,展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主子!不行!”玉绾转头看他,他脸憋得通红,眼睛里两簇火焰上蹿下跳。她抬起扇子去拨他的手,他死死抓住。玉绾叹道:“展记,你这是干吗呢,你也不想一想,采花盗是什么人哪?他喜欢什么?他最有可能在什么地方?想抓采花贼,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展记的脸此刻红得犹如刚出锅的龙虾,拉住玉绾,嘴里翻来覆去两个字:“不行!”玉绾拉下脸:“出宫的时候怎么承诺的?现在不听我的话,你干脆回宫算了!”展记紧抿着嘴,脸唰地白了,他的手虽然还拉着玉绾,力道却已经不再那么重。玉绾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刚刚那番话恐怕伤了他的心。她放缓了声,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展记,其实用不着担心,我只是进去看看。而且,你看,我不是还易了容嘛,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我,横竖有这副躯壳顶着呢!再者说了,你不是还跟着呢吗?”兴许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展记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下头。玉绾松了口气。其实刚才那番采花盗的言语纯属是说给展记听的,没有哪个采花盗会来逛青楼,即便真来,那概率也少得可怜。但青楼里客源最广,四面八方的各色人物都有,所以那里有用的东西也一定最多。 追S 刚到门口,一位水绿青衫的女子就迎了出来:“哎哟,这位爷!里面请,里面请!”玉绾见她打扮得娇娇艳艳,虽然半若徐娘,但仍旧是风韵犹存。女子扑哧一笑:“爷看着青娘作甚?里头多的是年轻美貌的姑娘呢!”说罢不容分说便把玉绾往里拉。原来她叫青娘,名字还挺合适。青娘把她按在一张桌子前坐下。“这位爷看着面生,”随手给玉绾斟上茶,“不知怎么称呼?”“晚,”玉绾抖开扇子,摆出皇帝大宴群臣时的姿态,“公子晚。”青娘目光闪了一下,笑道:“晚公子果然有气度,一看就知道出身大家。”玉绾微微一笑,继续装深沉。她知道这类女子,见过的达官显贵多了,一掷千金的豪门中人更是见了不计其数,所以要想引起这类女子的注意,需得来点不一样的。她见这个青娘手腕圆滑,跟自己说话的当口,仍是不忘暗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常女子不会有这样的本事。想来她在青楼中的地位一定不低。如果能取得她的关注,对日后或许有帮助。玉绾伸出手去端茶杯,袖子里的南海珊瑚珠子顺势滚落出来,掉到了地上。想来这颗珠子能唬住见多识广的易南风,照样能唬住这位青娘。青娘眼疾手快地捡上来,刚要递给玉绾,眼神蓦地定住了。玉绾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青娘把珠子放手里转了转,佯笑道:“晚公子的这颗珠子真是漂亮,不知在哪儿买的,赶明儿我也买一颗戴戴!”玉绾微微一笑,扇子轻轻晃了晃:“这个嘛,是我的一位老友送的,青娘若喜欢,下回我见到他,再向他讨一颗便是了。”青娘讪讪一笑:“晚公子客气。”青娘站起身,仿佛一瞬间恢复了八面玲珑的女子模样,她摇起手绢,话语如珠:“瞧瞧我这记性!说了这半日话,还没有问晚公子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只要您说出来,青娘我保管叫您满意!”玉绾面皮瞬间抖了一抖,虽说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要真来,这些青楼女子眼这么尖,恐怕一个不留神就要露馅。思来想去,脸上却不动声色。唉,事到如今,也只能假戏真做了。玉绾正要说话,忽听青娘笑道:“晚公子的这位仆从,看来是不大愿意呢!”玉绾心里一动,转头看见展记脸色通红,眼睛僵僵地不知在看什么地方。她心里不由叹气,这小子真不给她争面子。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喧闹声,玉绾刚刚有所察觉,就见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风灌进来,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鱼贯而入。寻欢作乐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众人脸上都神情错愕,还没等回过神,蒙面人就扬起手里明晃晃的大刀S了进来。青娘一见情况不对,赶忙挤出笑迎上去,刚开口:“几位爷……”蒙面人已经避过她,直接冲S了进来。绮香楼里顿时人仰马翻,那先前一刻还笑语盈盈的女子尖叫成一团,到处跑着逃命。那些刚才甜言蜜语一副男子汉冲天气概的男人更是不消说,跳窗的跳窗,钻桌底的钻桌底,跑得比兔子还快。展记抓着玉绾避开砍来的一刀,脚一抬踢翻了桌子。蒙面人又是一刀扫来,被展记照脸踹了个狗啃食。玉绾起先还没觉得,渐渐便看出了不对,这些蒙面人招招式式,竟都像是冲着她来的?!玉绾看着展记,他脸色绷紧,一双眼睛像要烧起来,将一个蒙面人打翻在地后,劈手夺了他的刀,挥起手就砍。玉绾心底发凉,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用眼向周围扫了一圈,狠狠咬了一下牙:“展记,我们出去!”展记扣住她的腰,一个纵身掠出门外,那些蒙面人似乎也无意阻拦,只是跟着她们出了门外。此时大街上冷冷清清,虽有几个人,也已识趣地避得远远的。展记猛地将玉绾一推:“主子快跑!”玉绾朝前踉跄几步,转脸看见展记已经深陷重围。她心慌意乱,捏紧袖子。这段时日一直忙于应付出宫后的琐事,根本没有闲暇调配毒药,袖子里只剩一些“冷凝烟”,冷凝烟毒性很强,闻者即倒。但这分量,显然不够对付这么多人,而且展记还在里面,万一误伤了他就太糟了。这时一个蒙面人冲破展记的辖制,挥刀向玉绾冲来,展记大喝一声,手中的刀飞出去,结结实实地贯穿了蒙面人的前胸,蒙面人随即倒下。展记大叫:“主子快走!”这一声比之刚才又要急促许多,玉绾心急如焚,看见展记的身影在蒙面人中忽隐忽现,她知道若不走,展记只能咬牙死撑。他虽然从小练武,但时间长了,到底寡不敌众。她寻思再三,不如先离了这里,展记也好脱身。玉绾抬起头,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可是好像缺乏训练,看上去一团散沙。这也使得他们的战斗力大大降低。展记周旋其中,看来暂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她猛一咬唇,甩手朝远处跑去。本想施展轻功,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些突然出现的蒙面人不知是何来路,按理说她的行踪步步严密,不可能暴露。若说是宫廷一方,绝不可能是父皇要追S她,他虽不宠爱自己,但也不至于下这种狠手。月贵妃?天华?倒有可能。这种人心思深细,内里的性情十分狠辣,会因为一件在别人看来极简单的小事而陡升S意。只是这些黑衣人身法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显然是江湖做派。天华虽贵为宁朝公主,毕竟长在深宫,又备受宠爱,不可能有机会结识一些江湖人士,更不要说驱遣他们了。那到底是谁?玉绾百思不得其解,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她与兰舟公子的事实属秘密,断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公子也曾告诫过莫要对别人提起他。现在玉绾不知黑衣蒙面人的身份,也不敢轻易动用公子教的轻功。万一隔墙有眼,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凶险。玉绾擦了擦头上的汗,整条街安安静静,诡异得很,有一种身在笼中的感觉。今晚的一切,好像人家下好了套,在专等着她钻。玉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正打算顺着来路回客栈,无意地摸摸袖子,忽然全身一僵,南海珊瑚珠竟然不见了。玉绾顿时冒了一头的汗,情急之下脑子更加混乱,强逼着自己静下来想。犹记得青娘还给她时,她很谨慎地放回了袖子里,不可能是那时掉的。来回一想,只能是躲避追S时意外落下了。玉绾不再迟疑,当即返回身去寻找。别的就算了,这颗珠子是绝不能丢的。只是不知掉在何处,若是在绮香楼附近甚至门口等地,那就太不走运了。幸好寻着路细细找回没多远,就看见翡翠色的圆润珠子静静地躺在地上。玉绾大喜,赶紧过去捡起,小心地塞进了袖袋里。这颗珠子还是十岁生日那年,玉绾一个人无聊地逛进竹林,抬眼看见兰舟公子坐在树枝上,之后就送了她这颗南海珊瑚珠,这算是她长了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的礼物。这颗珠子色泽非常特殊,摸在手里的触感也独一无二,公子当时说,这颗珠子的名贵之处就在于,没有人能模仿得出来。玉绾叹口气,现在想起这些,只叫人伤感。抬脚向前走,冷不防眼前刀光闪烁,人影交错。玉绾大惊失色,急急地避开,一缕青丝却已经被削了下来。三个健硕的身影齐齐地站在她前面,玉绾倒吸了一口气,这三个人没有戴面罩,露出平板的面孔。然而这带给她的恐惧远远超过刚才的蒙面人,因为一个人若是公然露出真面目害你,那么你多半是已经没有机会反抗了。也就是说,她逃不掉了。这时候,玉绾看着他们,反而冷静下来:“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害我?”用的依旧是男子声音。怀着一丝侥幸,这些人其实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在赌。但是三个人没有说话。玉绾的手心冒出汗,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就算S我,也让我做个明白鬼!”面前的人依然板着一张脸,他们的手却动了一下,摸上刀柄。玉绾也捏住袖子,恨恨地盯着他们,心想大不了鱼死网破。忽然空中响起一声轻笑:“今晚好热闹!”玉绾眼前一花,只见一个清逸的身影飞过三人的头顶,与此同时她腰上一紧,立刻被拉进了一个怀抱。只一瞬间,面前的景象如同连环锁,三个笔挺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眼睛睁着,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换上一换。玉绾瞪着眼,一时忘了反应。耳边低沉温润的嗓音笑道:“看什么,难道是吓傻了?”她抬头,不由得愣了愣。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衣,嘴角似笑非笑,鼻若悬胆,一双狭长凤眼,眉梢间风情流转。玉绾莫名的有些尴尬,再看地上的三个人,似乎是被点了穴。一瞬间的工夫就点了三个人的穴道,这等功力的确不能小觑。来不及思考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猛然意识到自己被抱着,她干笑两声:“这位兄台,能不能把我放下来?”那人唇角向上一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半晌,看得玉绾心里发毛,忽见他俯身至她耳边,低声笑道:“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玉绾浑身一震,几欲吐血,差点没背过气去。她嘴角抽搐,想挤出几句话来,忽然腰上一松,那人已经将她放开了。玉绾赶忙稳住身形,抬头看那男人。不管说什么,人家总是救了她一命,实在应该说两句话表示感谢。但是此刻对着这么一张脸,不知为什么却有点说不出来。那男子抱着双臂注视着她。玉绾愈加说不出话,憋了半晌,干巴巴地道:“多谢恩公救命……”一声轻笑从男人嘴里溢出,他慢慢俯下身,伸手轻轻地抬起她的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救你?”玉绾一愣。男人微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玉绾脸上:“也许,我才是那个真正要害你的人呢?”玉绾忽然觉得手指冰冷,看进那双眸子里,有种深不见底的错觉。她冷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男人突然叹了口气,把手松开,站起身抚了抚衣裳。姿势很是清雅,但却不是这种场合该有的。玉绾被弄得晕头转向,看了看周围,想走又不敢走,怕再有什么状况。“你的眼睛真漂亮。”他又上下打量了玉绾一通,“可惜是个男的。”玉绾有点生气了,看了男人一眼,淡淡地道:“有什么可惜的。”“浪费了。”他不慌不忙地又说了一句。玉绾恼怒,脸上却平淡得几乎没有表情:“眼睛就是用来看东西的,不管长在谁身上,都是这个理。无所谓浪费。”男人轻轻摇了摇手臂,悠悠地盯住她:“非也非也,阁下的眼睛犹如山泉之水,清冽又深邃,长在女子身上就是风华之貌,放到男子身上……这张脸,不搭调!”玉绾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觉得荒唐不已。居然在这种时候和一个陌生男人较量这些个没头脑的话。而这个男人,就他自己说,他说不定还可能害她。何况还不知此时展记怎么样了。想到展记,玉绾刚有些平静下来的心又乱了起来。就在这时,她听见身旁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声,躺在地上的人略微动了起来,脸上现出挣扎的神情。玉绾余光里瞬间出现男人的身影,他蹲下去,手伸向地上的三个人。“等等!”玉绾喘着气,“你要做什么?” 逍遥 男人看着她,脸上又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你不是女人,不过看在你那一双眼睛的分上,我给你一个选择。”玉绾对他的话产生本能的排斥抗拒,皱皱眉:“选择什么?”男人的衣袖轻描淡写地在三人脸上挥了一下,看似极随意的动作,三人平板的脸上却现出了压抑不住的痛苦。“选择怎么处置这三个人。”玉绾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许久说出口的却是:“你是谁?”“你的恩公。”懒洋洋的声音。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玉绾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抑或能做什么。“快点选,选不出来我就代劳了。”玉绾咬着牙,地上三人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深,旁边的男人却是一脸的淡然,眸中不时飘过一丝玩味。她忽然有一种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错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面对这些人,为什么像傻子一样地站在这里对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选择害她的人的下场。玉绾想想都觉得可笑,如果一辈子在宫里,估计到死也遇不到这么荒谬的事。就在此时,忽然听到黑暗中响起一声慌乱的呼喊:“主子!主子……”她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喜出望外地看向一边。脚步声“嗒嗒”传来,展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猛然握住手心,早已是汗津津的,玉绾深吸一口气,看向男人:“我要你把他们带走,最好为你所用,别来找我麻烦。”“好主意,”男人笑了,“至少不笨。”展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街角。男人脚下轻轻一点,身体慢悠悠地腾起,衣袂翻飞的声音破空而起:“下次不要那么轻信人,在江湖上谁也不是谁的保命靠山。”展记张大眼看见玉绾,欢喜地叫出声:“主子!”玉绾迅速地扫了他一眼,衣上沾了不少血,捞起一把看,原是别人的。又细细地将他瞧了一遍,额角有点擦破皮,还好没有受伤。她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卸了一半,虚软地看着他笑:“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展记眼圈儿一红:“主子,刚刚这儿好像有人。”“你看错了。”……回到客栈,已经过了子时,展记坚持要留下来照顾玉绾,被玉绾打发回去休息了。因为她已经累得不行了,扑到床边一头倒在上面,本想好好将晚上的事想一下,奈何眼皮重如千钧,头脑更是疲劳到极点,很快便睡得雷打不醒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展记过来看她时,玉绾正端着一盆清水擦脸,兰舟公子教她易容术的时候特别叮嘱,人皮面具戴完之后千万记得用水洗洗脸,否则对脸部伤害会很大。昨晚累得四肢酸软,什么也没顾上,醒了就赶紧补救补救。恰好店小二端了一碟子糕点过来。这样早,估计是易南风的手笔,这个人,也是难得的细心人。玉绾和展记讨论了许久,最终只能得出那个结论:她的身份不可能暴露。玉绾叹口气,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预料。也可能是她太天真,把事情想得简单了,或者是漏掉了什么。玉绾坐起身:“展记,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你如再一次见到,还能不能认出来?”“能!”展记这次回答得坚决,“只要让我再看上一眼,我一定能认出来。”玉绾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至少找回一丝主动。“主子……”展记犹豫着,“你说会不会是因为秦老爷那件事儿?”玉绾一愣,这倒是没想到的。玲珑玉佩既然如此重要,那么如果有人知晓她调查这件事,看不过眼也是可能的。何况,她到秦府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这么一想,心里竟然稍稍轻松了些许。只要不跟宫廷有牵扯,她就放得开手脚了。展记却显然不这么想,他皱着整张脸,“主子,我看这事棘手得很,里头不知牵扯了多少人,我们还是算了吧。要是惹火烧身实在不值当。”展记的担心确实有道理,其实倒也不是玉绾固执若此,而是剩下的银子实在不多了。俗语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眼下只有这么一桩弄钱的生意,等到真没钱的时候露宿街头,只怕更不安全。唉,想想也挺难为情,大小是个公主,竟沦落到这种田地。不过她现在也没多余的力气来担忧了,还是想个法子渡过面前的难关是正事。展记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便道:“主子,您千金之体,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玉绾赶紧笑着打住他:“行了,就你多愁善感,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能回去?”说这话原意是想安慰他,不曾料到展记这小子却像被提醒了,抬起头看着她。“主子,宫里头虽不好,好歹强过现在,出来不过半月余,您就遭了不知多少罪。不管怎么说,您毕竟是万岁爷的亲骨肉,回去真心认个错,万岁爷容纳百川,一定不会跟主子计较的。”玉绾竟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展记一直盯着她,看来是真动了心思。“展记,你可知道,我担心的从来就不是父皇。”玉绾严肃起来,“若说危险,你瞧瞧宫里那些娘娘,看起来个个人比花娇,实际上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她们若联合起来对付我,还不把我活剥喽!江湖纷扰尚且快意恩仇,在宫里那是暗箭难防。君王之心不可测,你想想我母亲,当年独得圣宠,何等风光。今日呢,柔情蜜意成泡影,你恩我爱转眼空。饶是这样,有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连那些奴才都敢撒野乱来。你也说了,我是父皇的亲骨肉,此次私自出宫,外头不知道,宫里只怕早已引起轩然大波,我若是回去,即使父皇不追究,你想想,那些公主、娘娘,会放了我吗?”展记惊呆了,扑通跪下,哽咽道:“主子!主子!对不起,展记不知……竟让主子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委屈!”玉绾叹了叹气,方才忍不住说出那番话来,倒让这小子烦恼了:“起来,叫人看见是什么样子,唉,其实什么委屈现在都不值一提。展记,话说回来,即使将来回宫,也得有本钱有保障。目前我羽翼未丰,回去是自讨苦吃,江湖这个地方,虽说到处凶险,可也磨炼人,我这样说,你可懂?”展记含泪点了下头。玉绾刚松口气,就听窗外一个声音道:“说得好!”玉绾骤然一惊,展记迅速反应过来,登时跳将起来,直扑窗口。看他敏捷地消失在窗口外,显然去追什么人了。玉绾愣在原地,全然忘了如何反应。半晌才扶住胸口,缓慢坐回椅子上。刚才说的话明显是被偷听了,她冷静下来想,有人在窗外埋伏这么久,她跟展记竟然都没发觉,听那人的话,似乎是一开始就在窗外听了,她也罢了,展记竟然也一点没有感觉到。他年纪虽不大,武功修为却丝毫不含糊。虽说刚刚展记情绪波动得厉害,但一个人埋伏在窗外,他也不应该一点没有察觉才对啊!玉绾身上发凉,不管窗外的是什么人,她刚才说的话,都是一剂致命毒药。她不敢想象,那些话若是传出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一个人影从窗户跳进来,展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一见他的脸色,玉绾就知道他什么也没追到。展记膝盖一屈又要跪下,玉绾拦住他,缓缓地摇摇头。“你去歇着吧,等会儿还有事做。”“主子……”“走一步算一步,与其担心是谁听到了话,还不如想想眼下的事。至于谁听到了,听到后怎么办,我们控制不了。”展记红着眼走到门口,回过头:“主子,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等会儿要做什么?”玉绾看了他一眼:“我要去一趟秦府。”这次是真正的入幕之宾,秦老爷对玉绾客气了许多。玉绾心道:难道这老爷子知道自己昨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所以感动了?玉绾没有多话,见他心情似乎比上次好很多,便直接切入主题,阐明要见秦小姐。秦老爷很痛快地答应了,叫上次的那个阿棠带他们去,让玉绾惊讶的是,这次连展记都破例被准许入内。来到园子里,凉亭池暖,不少花团簇拥在一起,阿棠打开秦小姐的闺房门,只见这是那一种很常见的小姐闺房,绮罗绣帐,两个丫鬟侍立在旁,容长脸儿,粉色衣装。纱帘内隐约坐着一个袅娜的身影,玉绾知道这就是秦老爷的独女,秦府小姐秦婉蓉。玉绾刚刚坐定,就听见轻柔的嗓音响起:“是周姑娘吧?”玉绾笑了笑,莫名地有些不自在:“秦小姐。”“周姑娘可是来问采花贼一事的?”玉绾一愣,料不到这位秦府千金竟如此直接。她动了动嘴,想解释来意,却又发现无从说起。秦婉蓉道:“给周姑娘看茶。”一个小丫鬟立刻捧了一盅茶过来,玉绾道了声谢,伸手接了。清香扑鼻,上好的龙井。她不由得看了看那丫鬟,想当初母亲难得地得到了一点龙井茶叶,始终舍不得喝,谁想到,最后却被梅香拿去孝敬了月贵妃。母亲心里,想必不甘心得很。玉绾心里暗暗叹口气,低头喝了一口。秦家不愧是江南首富,这样的东西拿来招待客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希望周姑娘早日抓到采花盗,婉容也好心安。”玉绾抬起头,看了眼手里的茶盏,不知为什么产生一丝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一闪即逝没能抓住。她放下茶杯,决定不绕弯子:“秦小姐,你喜欢画画吗?”秦婉蓉目光似乎转向了这边,方才倒茶水的丫鬟道:“我们小姐贵为秦府千金,琴棋书画当然是样样精通。”样样精通?玉绾笑了起来,看向纱帘内:“那么,秦小姐可否将采花盗的模样画出来?”玉绾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变了脸色。一个丫鬟更是气得发抖:“你……你怎么这般无礼!”另一个丫鬟也怒目而视,愤愤然加了一句:“当时一片漆黑,我家小姐怎可能看清楚?”玉绾笑了。一个女子被采花盗玷污,这已是她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的奇耻大辱,有女子甚至因此自戕,好一些的也会终日以泪洗面,再也无颜见人。而玉绾此刻竟要求这个女子画出玷污她的人的样子,委实不识好歹。秦婉蓉始终不曾说话。玉绾将龙井茶喝完,起身告辞。那个阿棠还站在外面,不知刚刚的话她听没听到,说不定也听到了几分。一出秦府大门,展记就紧走几步到玉绾身边,嘴里咕哝:“主子,奇了怪了,上次明明一个下人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冒出两个丫鬟?还有那张画像,我那天见得真真的,就挂在门对面的墙上,怎么今儿就不见了?”“没什么奇怪的,”玉绾摇了摇扇子,微微一笑,“人家让我们进去,有些东西自然不能叫我们看到。”展记冷哼:“这秦府古怪如此,莫不是暗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小子的嘴是越来越毒了。玉绾没搭话,有意让自己松弛一下神经。此时街上热闹得很,她瞥见一家店门高大气派,匾额上两个贴金大字:绣庄。她一时兴起,走了进去。满眼所见异彩纷呈,各种各样的布匹悬挂壁上,角落里一个胖墩墩的老板正点头哈腰地对身边的人说话:“哎哟,任公子,您真好眼力!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西域雪蚕丝,不是我夸口,除了本店您再找不着第二家了!”“什么价格?”懒洋洋的声音。老板脸上笑开了花:“任公子您是老主顾,这么着吧!不二价,十万两!” 路见不平 玉绾不由得朝那里看去,最近她的耳朵对银子敏感得很,想她累得要命就是为了那一万两,这什么老板一张口就是十万两,不公道啊!没想到,这一看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玉绾睁大眼看着那个月白锦衣的男子,不是昨晚那个……恩公!玉绾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肩头却猛地被按住。展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主子,他就是那日秦小姐墙上挂的画像中的人!逍遥公子……任逍遥!”玉绾顿住脚步,嘴角不禁抖了抖。这叫什么?狭路相逢?还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展记呼吸粗重地问:“主子……咱们……怎么办?”玉绾瞬间回过神,看得出来展记也在犹豫。她心里在紧张地盘算,在这里遇见任逍遥,着实让人有些进退两难。任逍遥与秦老爷家的玲珑玉佩有关,即使现在躲了,只怕将来还是免不了要照面。这般想着的时候,那里任逍遥已经掏出了银票,正要递到一脸欢笑的老板手中。玉绾再顾不得多想,猛然扬声道:“且慢!”这一声喝出来,玉绾也平静下来了。慢慢走过去,任逍遥把银票放在掌心里拍了拍,悠悠地看着她。老板愣了一会儿,眼见到手的银票被收回去,回头看见玉绾,立刻火冒三丈,又不好明着发火,只好冷着声音道:“这位姑娘,不知你打断我二人做生意,是何道理?”玉绾笑了笑,指着那匹莹润的布料道:“刚才小女子听见一匹布卖十万两,一时好奇,便过来瞧瞧,不知是什么样的布,如此名贵?”那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道:“这是上好的西域雪蚕丝,别说卖十万两,就是二十万两也不为过!”“哦?”玉绾眨了眨眼,低头端详那匹布,色泽的确诱人。不过,要说是雪蚕丝嘛……她嘴角勾起,伸手摸了一把。老板勃然变色,摔了一下袖子:“姑娘若是见识过了,就请回吧!老朽还要做生意!”展记大怒:“大胆!竟敢这么跟主子说话!”玉绾弯起眉眼,挥挥扇子压下展记的怒火:“失敬失敬!小女子无意打扰老板的生意,只是眼瞅着这匹布,怕不是真正的雪蚕丝呢!”任逍遥挑了挑眉,瞟了一眼老板。老板脸色青白:“这位姑娘,老朽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出语侮辱老朽!”“老板这话从何说起?”玉绾故作惊讶,“小女子只是偶听爹爹说起,西域雪蚕丝早已作为贡品全部献给了当朝天子,不想此刻却在老板的店中见到,小女子心中奇怪,因而有此疑惑,如有得罪之处,望老板多多包涵!”任逍遥似笑非笑地看着老板:“原来赵老板是在用赝品诓我吗?”赵老板冷汗涔涔:“任公子恕罪,老朽……老朽……”“我想赵老板一定是被骗了!”玉绾笑道,“一些人利欲熏心,以次充好,也是有的。”赵老板不愧老奸巨猾,顺着台阶就下:“是是是!老朽有眼无珠,上了那起子浑蛋的当!任公子宽宏大量,不要跟老朽一般见识,老朽回头就狠狠地处置那群吃里爬外的东西!”任逍遥面上冷笑:“赵老板经商多年,今日竟然看走了眼,这算不算是老马失蹄、晚节不保?”玉绾微微一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赵老板年纪大了,犯些错也是难免,这位任公子,布匹是假的,不买就是了,饶了赵老板这一遭吧!”任逍遥眯着眼看她,忽然一笑:“姑娘说得是,今日之事真是多谢姑娘了!”“举手之劳,其实呢,任公子有钱是好事,你花十万两,买了价值十万两的东西,人人都羡慕你财大气粗。可你若是花了十万两买了连一万两都不值的东西,那……岂不是……有些,呵呵,冤枉嘛?”那声“笨蛋”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是啊,”任逍遥似是没在意,“这种东西买回去,只会让人嘲笑我任某没眼力。”赵老板只剩抹汗的份儿了。走在大街上,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任逍遥。不得不承认,闻名的逍遥公子就是有魅力,玉绾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想不到周姑娘小小年纪,竟对布匹这般了解,倒显得任某孤陋寡闻了。”玉绾有些心虚,其实得知这些纯属凑巧。那年西域来使带了一大堆东西进宫面圣,父皇下令设宴款待,宫里难得热闹,她就易容成了宫女混了进去,而贡品中就有这雪蚕丝。想了一圈,嘴上却还得应付着编:“家父平生所好,最喜这些东西,从小耳濡目染,勉强粗通皮毛。”任逍遥微微一笑:“周姑娘家学倒是渊源。”玉绾笑道:“哪比得上任公子一掷万金。”心里确实有那么点耿耿于怀,想当年在宫里母亲一针一线都日日节省,今番出来不久,却频频见人挥霍金银,说不心疼是假的。“周姑娘这位跟班儿像是很在意我。”任逍遥忽然淡淡地道。玉绾瞥了一眼展记,随口胡诌:“大概他是羡慕任公子你英俊潇洒。”任逍遥一愣,继而失笑,道:“周姑娘说话真逗趣。”玉绾干干地笑了笑。任逍遥道:“周姑娘有没有兴趣到舍下坐坐?”听到任逍遥这样说,玉绾一愣,再怎么绞尽脑汁,她也没想到任逍遥竟然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到他家中去,这委实有点……玉绾脸上一派思索状,心里却想,莫非这就是典型的逍遥公子做派?展记在一旁死死盯着玉绾,似乎生怕她会答应。玉绾再想接近任逍遥也不能做得这么明显,于是讪笑道:“出来这么久,家里人该担心了,也是回去的时候了……”玉绾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救命!”她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就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奔跑过来,满脸红扑扑的,眼泪直流。身后是一群持着棍棒的人,那少年似乎慌乱之中跑得太急了,脚下一绊朝前直扑过去。后面追着的人大叫:“不要跑!小狼崽子!看你能跑到哪儿?!”那少年越发急了,挣扎着爬起来,回头一看,那群人已经追了上来。他好像是知道跑不了了,竟然咬着牙关,猛地向前,直直地撞进了玉绾怀里!玉绾惊愕,少年已经抱着她哭叫起来:“救命!姑娘救命!他们要S我!”展记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把那少年拽开。不曾想少年看似弱不禁风,此刻两只手紧紧抱着玉绾,展记竟然拉他不得!玉绾尚未回过神,那一群人已经到了面前。为首的一个彪形大汉指着少年喝骂:“跑啊!你再跑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大汉言语粗俗,一边喝骂着一边上来拽少年的胳膊。玉绾皱皱眉,抬头见那群人衣着一致,心里不禁一动,这些人看上去竟像是衙门里的捕快装束。展记似也看出了端倪,沉默着不再动。这片刻工夫少年已经被拉开了些许,玉绾低头看他挂满泪痕的小脸,心里似是被触了一下,那少年哭得更加大声:“姑娘救我!”“叫什么叫?!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大汉的嗓门喝得少年浑身一抖,身体被强制地拉过去。大汉挥手一巴掌打了过去,紧接着又一巴掌打回来,少年险些被他打得背过气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玉绾心里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厌恶,宫里见多了仗势欺人,也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更可恨的是周围的人都像没看见一样。玉绾伸手搂住少年,展记立刻将大汉挡开。大汉狠瞪着玉绾:“这位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管我们太守衙门的事!”玉绾冷哼,还真是衙门里的!面上轻笑:“不知这少年犯了什么罪,竟然劳动太守衙门的捕快如此穷凶极恶地追赶?”“这是我们衙门的事!外人管不着!”“管不着?”玉绾冷笑,“莫非太守衙门就可以不讲理吗,律法哪一点规定说捕快可以当街打人的?各位莫说是捕快,就是太守亲临,这个理也说不过去!”玉绾头一次感谢父皇的律法,现在想来果然还是有人情味的。那大汉恼羞成怒,又加上一干人煽风点火,竟捞起手中的棍子向玉绾怀中的少年打来!玉绾大惊,棍子却已经重重地落下来,少年惨叫一声,面露痛苦之色。玉绾怒从心起,刚刚那一棍子若是稍偏一偏,说不定就打到她的身上。真没想到,父皇堪称一代明君,治下竟有这等目无王法之徒!玉绾眼前一闪,展记已经飞身上去,一脚揣在那大汉胸口。大汉闷哼,捂着胸口倒退了几步。一群捕快围上来,慌里慌张地道:“钱捕头!你没事吧?钱捕头……”一个捕快指着展记,色厉内荏地骂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不要命了!竟然敢重伤朝廷捕快!等我回去禀报太守大人,把你投入死牢!”那少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只记得朝玉绾怀里缩。展记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一群人,那捕快还要再骂,早已被展记的眼神吓住了。大内侍卫的气势,岂是他们可比的。“一个小小的太守,也敢对主子不敬,我看他的脑袋差不多可以搬家了!”那个钱捕头被展记踹了一脚,刚顺过气,闻得展记的话,脸色变了又变,转眼向玉绾扫来,仔细打量了一遍,想是刚才展记的话让他产生了疑惑,一时间摸不透玉绾的身份,不知是否故弄玄虚,搞不好真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到底不敢再强。只听他忍怒道:“不知姑娘是?”“你不配知道。”展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钱捕头再也忍不住,正要不顾一切地下令把众人抓起来,忽然听见一声清咳,愣了愣转眼,瞥见身边的任逍遥。任逍遥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钱捕头,道:“太守大人今儿怎么那么闲,满大街追一个少年郎?”“任……任公子?!”其他捕快也都随即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钱捕头上前一揖,明显比之前矮了声气,陪笑道:“任公子,您不知道,这小子是太守大人的家仆,可他冥顽不灵,一点不懂守规矩,今早竟然翻Q逃了!您说可气不可气,小的们没办法,这才带了手下追赶。”玉绾道:“区区一个家仆,用得着出动朝廷捕快吗?”钱捕头似是有些犹豫,他旁边的一个捕快已经道:“是太守大人的吩咐。”玉绾冷笑:“太守大人好大的派头!他以为朝廷捕快是他的私人家产吗?想吩咐就吩咐,我看捕快也不用缉拿凶犯,专为他收拾家仆算了!”钱捕头一脸怒气地瞪着她,想发火又不敢,只得话中带刺地道:“姑娘牙尖嘴利,我等说不过,还请姑娘放了这个家仆,我等也好回去复命。”玉绾一时气噎,心知这少年若真是家仆身份,就算有心保他,怕也无能为力。这时少年从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玉绾有些不是滋味,这么小的孩子,想必在太守家受了不少罪,生活不如意所以才逃出来。却听少年道:“姑娘,我不是逃跑,我是要去看娘。”看娘?玉绾愣了愣。钱捕头嗓门又大了,对少年吼道:“你娘早把你卖了!你现在是太守大人的人,生死都由大人做主!”少年似乎被这话里的残酷吓到了,刚平静下来的眼窝又涌上了泪水:“娘没有卖我!我要和娘在一起……”钱捕头还要呼喝,忽听任逍遥道:“这孩子卖了多少钱?”钱捕头一怔,半晌才道:“十两。”玉绾一听之下再也忍不住大怒,十两银子就买了一个如花少年的一生,何其残忍无情!任逍遥扔了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这孩子我要了。”“任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任逍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太守大人若缺家仆,改日我把府上的小童送一个过去。”钱捕头看了看任逍遥,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不多久,他弯腰拾起银票,又看了一眼玉绾怀里的少年,这才道:“那任公子,我们就先走了。”玉绾心里暗暗惊奇,连官府的人也惧怕任逍遥三分,看来对这个人她更得非常小心。钱捕头一挥手,一众捕快跟在他后边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看着少年,玉绾却犹豫起来。虽说捕快走了,但这少年转眼已被任逍遥买了去,她不禁有点后悔,这算不算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当然,任逍遥是不是一匹狼,现在还无法下定论。毕竟……从刚才到现在,他的作风和昨晚遇见时相差太大。任逍遥似看穿了她的内心,悠悠地道:“这孩子和周姑娘投缘得很,周姑娘不如就好人做到底,把他带在身边吧!”这么一说玉绾反倒不好意思了,笑道:“既然任公子出了钱,小女子自是不可强要。”任逍遥摆摆手:“周姑娘不必客气,我府上多的是家童,况且这孩子跟了我不见得就比跟着太守好。”玉绾眼珠转了转,心里松了口气。于是道:“那就多谢任公子了,改日有机会一定请公子喝酒。”任逍遥笑着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什么,这一眼却让玉绾心里一紧。玉绾随意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一桌子的菜,看那少年吃得狼吞虎咽,心里不禁叹气。这孩子不知饿了多久,她挥手让小二再送一壶茶来,这少年光顾着吃,估计肚子也快要受不了了。茶很快端上来,少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壶,终于擦了擦嘴,目光移到了玉绾的身上。玉绾微微一笑,开始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低下头。展记道:“我家主子问你话呢!怎么不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玉绾笑着看他,他把头埋得更低,“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少年抬起头,一会又低了下去,声音细小:“我……我想回家。”见他开口,玉绾继续问:“你家在哪儿?”“城西。”玉绾松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若是外地卖来的,想寻他父母还真不容易。但转眼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犹豫道:“你娘……把你卖了,你还愿意回去?”少年看了她一眼,嘴一撇,眼泪又要掉下来了。玉绾深悔说话造次,连忙补救道:“我是说,嗯……你娘为什么卖你?”少年突然伏在桌上大哭起来。玉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很显然他娘是因为太穷才卖他的,若是把他送回家也不是办不到,只是她担心他娘会不会再次卖了他,要真卖了,不等于把这少年又往火坑里推?一时想不出好主意来,对面的少年渐渐止了哭声,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她。玉绾心里不是滋味,正想再问些什么,少年怯怯地道:“姑娘,你能不能让我回家看看我娘……就一眼,我娘……我娘她病了……我想,我想看看她。”玉绾愣住了,不知作何反应。少年以为她不答应,扑通跪下:“姑娘!你放我回去看看娘,我回来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永生永世伺候你!”少年不住地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串串闷响。玉绾慌忙把他拉住,无奈这少年力气还挺大,几乎拉不住,最后是展记一把将他扯起来。玉绾叹了口气,看着满脸哀求的少年:“你果真是想回去?”少年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玉绾于心不忍,从袖中取了丝绢给他擦了擦脸,说:“我可以放你回去,并且,你也不用再回来伺候我,好好跟着你娘就是。”少年眼睛亮了起来,身体挣了挣又要磕头,却被展记拉住了。玉绾从腰带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是她为了以防急用带在身上的,没想到用在了少年身上。把银票交到少年手上,又对展记道:“你把这少年送回家,银票就交给他的母亲,嘱咐她不可再卖这孩子。”展记看了看玉绾,有些犹豫:“主子你一个人……”“你快去快回,我回客栈等你,这么短的时间不会有事的。”展记点点头,又连忙道:“那我先将主子送回客栈。”玉绾哭笑不得:“这里离客栈就几步路,何况又是大白天,街上到处都是人,谨慎是好事,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展记皱着眉去拉少年,少年本能地一缩。玉绾笑道:“别怕,跟着大哥哥走,他会带你回家的。”少年小手颇为迟疑地攥上了展记的衣襟。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着玉绾:“谢谢你……姑娘。”玉绾心里猛地一痛,勉强冲少年笑了一下:“回去记得好好孝顺娘亲。”独自回到客栈,玉绾呆坐了一会儿,心里想念母亲,不知此刻母亲怎么样了。 玉绾搬出材料开始做药,昨晚的事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多配一点药总归是保险一点。曾经她也动过习武的念头,可一来吃不了那个苦,二来兰舟公子说她体质虚寒,练不了什么高深的武功,便只教她一些浅显的招式权且用来强身健体。后来他说学习制药调毒也可用来防身,学精了比武功管用多了,任是什么样的武林高手,一沾毒药照样没辙。玉绾听了惊叹欢喜,于是就跟着公子学调制毒药。虽说是毒药,公子教的那些,药性却都很温和,几乎没有一样可以致人性命。公子说,毒药用在歹人身上,它的效力方可发挥得纯粹。当时玉绾听了这句话,仰着脸冲他笑,说公子你真善良。因为此时药材不多,玉绾只配了简单的几味,其中“春风好梦”占大多数。“冷心散”配了一小瓶,这药虽然歹毒,效果却不能立竿见影,用来控制人可以,救急却派不上大用场。余外的药材全配了“天女散花”,因为这药制作起来工艺繁杂,总共也只配过两次。“天女散花”S伤力不算最强,范围却极广,向空中一撒,风一吹,落红成阵,沾上一点的人立时昏睡。用来对付大规模的追S和围捕,最好不过。昨晚若是有它在身边,玉绾也不致狼狈若此。配好药后,玉绾将几类药塞在腰带和袖子里,想了想,又在头发里藏上一点儿。手指触摸到兰舟公子给的小盒子,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思念。自打出宫就没见过公子了,想到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他,胸口难过得发疼。兰舟公子几乎充塞了玉绾的整个记忆,在她的印象里,公子是个温和的人,除了教她技艺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他说话,常常是她在一旁念得风生水起,末了公子拍拍她的头,说一句“不错”。他没对玉绾说过一句重话,永远柔若清风。母亲不耐烦听她说话,公子就成了她唯一的啰唆对象。公子会说,玉绾,你可以聪明,但不可招摇,招摇会给你带来麻烦,而聪明可以让你审时度势,免得被动。玉绾感谢公子,因为他的教导,她能够在宫里从容生活,不受宠,却也不受欺。有时候玉绾想,公子也许是仙人吧,他下凡保护自己,伴着她从懵懂女童走过豆蔻年华。而他始终风采卓然,仙姿不变。 展记一直到日落黄昏时才回来,这令玉绾非常诧异。他的脸色不大开心,眼圈似乎还是红的。玉绾不禁惊讶:“展记,怎么了?那个孩子送回去了吗?”展记声音闷闷的:“送回去了。”“哦,他娘怎么样,病得如何?”展记用手捏了捏鼻子,玉绾见他好像非常难过,更是担心了:“见到儿子回来,他娘难道不高兴?”“主子,你知道吗,若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人家。”玉绾越发惊疑,等他说下去。“他娘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两眼混浊得差点睁不开。看见我把她儿子带进去,她身体一抖,险些从床上翻下来,我赶忙上去扶住她。那孩子抱着他娘就哭,他娘两眼瞪着,嘴唇拼命抖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两只眼睛哭了。主子,我眼瞅着,别提多心酸……”展记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下去。玉绾明白了,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原本还怀疑那孩子的娘是个狠心人,听展记说出来,看来家里是真的是穷得没办法了。“他娘听见我说把儿子还给她,登时就给我磕起了头,我拦不住,那孩子也跪在他娘身边给我磕头,最后我拿出银票,他娘说什么也不肯要,说我把儿子给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再不敢收别的,我说破了嘴皮子好容易才劝她收下,又给我磕头,还说要留我吃饭,当场拖着身子就要生火。我实在看不下去,胡乱丢下几句话就赶紧回来了……”展记脸上的神情叫人看着痛心,他自小进宫,虽说是奴才身份,但在展风凌的照拂下却生活得养尊处优,这样的民间疾苦,他一点也不曾经受过。此番接触,想来对他震动极大。玉绾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许久,展记默默地退了出去。玉绾随便吃了些东西,就躺在了床上。忽然耳边听到极清雅的箫声,犹如娇花照水,娴静温柔。是那天晚上听到的箫声,不同的曲调,相同的情感。玉绾看向窗外,月色美好,竹帘被风一下下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动。箫声好听,听着便是,何需追寻吹箫的人?曲子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有点像《凤求凰》,再仔细听感觉又不像。玉绾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眼皮沉重,箫声一下一下钻入耳朵,如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不知不觉中坠入了梦乡。
……
展记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玉绾也没再提起那个少年的事,只说日后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他,展记笑笑,没说话。玉绾倒了两盏茶,跟展记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现在基本锁定任逍遥为目标,但是具体怎么跟这位爷相处、从而挖出有用的东西,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展记始终不赞成太接近任逍遥,他说这个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危险,主子接近他恐怕会受到伤害。正讨论得热烈,门轻轻地响了。玉绾纳闷,店小二才刚送了早饭来,这会儿怎么又来了。她抓过一边的面纱围起来,打开门,却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竟是那位跑堂先生易南风。玉绾笑道:“易跑堂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易南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有人给姑娘下帖子,差我送来。”玉绾愣了愣,给她下帖子?道:“是谁?”“我不知道,”易南风把东西递过来,“姑娘自己看吧!”玉绾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过:“谢谢。”易南风微微颔首,将门重新关上了。“主子,什么帖子?”展记凑上来。玉绾将手里的帖子揭开,顿时间一股香气飘到鼻端,桃花红的拜帖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今日戌时,绮香楼百花夜宴,恳请晚公子赏脸。青娘。”看到落款时着实吃了一惊,青娘?!这个女子和玉绾只是一面之缘,虽说当时有意让她记住自己,但玉绾其后就遭追S,按常理说,她应当离自己越远越好,怎么还会费尽心机地下帖请她? 展记问道:“主子,是谁?”玉绾沉着脸将拜帖递给他,他看了看,也变了脸。“主子,这个青娘……”玉绾缓缓地在桌边坐下,青娘这个女子不简单,且不说当时她是易容,光是找到风云客栈把帖子下到这,就已经不容易了。玉绾想了想,看了一眼展记,当日她只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却没有怎么顾到展记,他每日跟着自己,想不引人注意也很难。倘或有心人看出了这一点,从而猜出周姑娘和晚公子就是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玉绾将帖子翻开又看了一遍,发现青娘在上面称呼自己为晚公子,是否表明她仍不知她是易容?有可能只是凑巧看见她进了这家客栈,于是猜出她住在这里,所以下了帖子。玉绾倚在椅子上,揉着紧绷的额角,真是累,几乎每日都要费尽脑筋。今晚的邀请,好像必须要去。展记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主子,你打算怎么做?”玉绾苦笑:“怎么做?去呗!”展记皱眉:“也许是个鸿门宴,主子若去,恐怕有危险。”玉绾笑了,看着他反问:“留在这儿就不危险了?”展记语塞。这里当然不见得安全,帖子都到这儿了,谁能保证下一次来的不会是人?玉绾忽然有了兴趣,风云客栈的头等客房,不知住的是什么样的?展记脸上现出恼怒的神色:“主子当时就不该蹚这浑水!”玉绾闭上眼没言语,这小子,刚好了两天,又忍不住抱怨了。展风凌真应该教教他,遇到问题时应该想法子解决,抱怨是最没有用处的。酉时一过,玉绾立刻就翻出易容用具,吃一堑长一智,招呼展记过来:“快一点,我先帮你易容!”展记一脸的不情愿:“主子,我这样挺好。”玉绾瞪他一眼:“要不你就留下!”展记立刻乖乖地过来了。玉绾将他的脸抹黑,换一套褐色的麻布衣服,这件衣服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没料想展风凌那么古板的一个人,对徒弟却是疼爱有加,展记的衣服都是上好的面料制的,估计展风凌是把平时宁皇赏给他的绸缎全都给展记了。半个时辰后,玉绾把展记扮成了一个粗使小厮。虽然效果差强人意,但没时间弄得更细致了。见天色已经不早,玉绾便让展记去外面等着,自己找出人皮面具匆匆戴上,锦袍穿上,再把原来衣服里装的毒药腾挪过来。一路上叮嘱展记千万不要露出马脚,表情一定要自然,总之,就是要像一个粗使小厮的样子。他马马虎虎应下,玉绾不禁叹气,其实并不很像,但她也没更好的办法了。到了绮香楼门口,没有看见迎客的姑娘,门边反而多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嗬,看来此番还真不同。玉绾把帖子递上去,两个大汉看了一眼,面容恭敬地请他们进去。绮香楼内高朋满座,一眼望去遍是锦衣华服的各样男子,显然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看他们的行止,里面恐怕还有不少豪门权贵。一个百花夜宴,竟然惊动了这么多有身份的人,小小的绮香楼何以有这样的面子?玉绾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晚公子!”清脆如铃的声音传来,青娘摇着蒲团扇慢步走向她。玉绾微笑:“青娘。”青娘上来拉了她的手:“哎哟,晚公子!想不到你肯赏脸来,看到你,我这七上八下的心才安了下来!”玉绾尴尬地笑,这等舌如莲花,她委实不太会应付。青娘拉着玉绾到一张桌子边坐下,拎壶给她斟了一杯酒。玉绾主动道:“上次给绮香楼添了那么大的麻烦,没想到青娘还愿意请在下来。”“晚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青娘嗔了一眼,“公子你深明大义,舍身将歹徒引出去,使得绮香楼免遭池鱼之殃,青娘感谢还来不及呢!”这话滴水不漏,玉绾不好再说什么,遂低头喝酒。说实话喝酒她并不在行,只不过现在身不由己,少不得装装样子。不远处有客人叫喊,青娘应了一声,转脸对她赔笑道:“晚公子,你先喝着,青娘我去去就来!”玉绾点头:“青娘你忙自己的,不用在意在下。”青娘笑了笑:“晚公子就是有气量。”说罢施施然地转身走了。玉绾连忙将酒杯放下,来的宾客越来越多,她不由得好奇,见身侧坐着一个年轻人,便摇扇上前笑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今日这百花宴,何以这么热闹?”旁边是一个着素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坛酒,目光醉醺醺。虽如此,他看起来依旧气宇轩昂,两道剑眉,君子端方。那人盯了玉绾一眼,也是一脸错愕:“你不知道?”玉绾道:“还请兄台明示。”那人把酒坛搁到桌上:“原来贤弟真的不知道,那为何来这里?”玉绾有些尴尬:“小弟接到帖子,说今晚这里举行百花夜宴,所以……”“小兄弟好大的面子,”那人似也有些惊讶,“我这张帖子还是厚着脸皮千讨万讨才要了来,小兄弟竟然被下帖请,啧啧,为兄佩服!”他在那里佩服,玉绾这里还是一头雾水,这百花夜宴看来不是表面那么单纯。她只得拱手笑道:“大哥,小弟实在不知,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奥妙?”那人洒然道:“今日百花宴是出自江湖第一美人,柳月杳柳姑娘的手笔,各位江湖同道,当然是趋之若鹜。我也是前天才得的消息,刚巧我那朋友临时有事,万般无奈这才把帖子让给了我,为此我还欠了他三个月的酒钱。” 公主 江湖第一美人?玉绾压下心底的惊讶,再次扫了一圈绮香楼里满满当当的人,轻笑道:“这位美人的魅力还真是大,果然是自古英雄爱美人。”“那是当然!江湖第一美人,想当年飞鹰阁的少主愿以整个飞鹰阁作为聘礼,娶柳月杳为当家主母,柳美人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结果飞鹰阁少主自那日起一蹶不振,气得老阁主昭告武林,不再认这个儿子。近日老阁主缠绵病榻,将家事交给家里总管处理,唉,飞鹰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啊!”玉绾听这话音不大好,隐约有些红颜祸水的意味,便开玩笑道:“这么说兄台也是被柳美人折服?”那人一本正经地说道:“柳姑娘艳倾武林,我这等俗人又哪能免俗?”这话等于是承认了他就是冲着柳月杳来的。玉绾干笑两声,看来这位未曾谋面的柳姑娘不仅美,而且脾气也不小啊,今晚的百花夜宴,不知要熬到几时。“那天下第一美人是谁?”旁边有人凑热闹,竟是这般问了一句。立马又有人笑嘻嘻接了一句:“这位兄弟可不是说笑了,谁都知道,天下第一美人,乃是我朝天华公主。”玉绾猛地一震,眨眨眼睛,天华是天下第一美人?这还真不知道,听都没有听过。以往在宫里知道天华容色绝美,犹胜贵妃月氏,却也不晓得她在民间竟还有这样的美誉。“我看不然,”展记竟然又说话了,“天华公主固然美貌,但也不见得就是天下最美。”玉绾一瞬间真有把展记嘴巴堵上的冲动,谁知道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李三诧异道:“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想不到展记认真起来:“你们有几个真正见过天华公主,怎见得我就是乱说,评价有失公允。”玉绾尴尬得要命,只得嘿嘿笑,一边向展记狠狠地递了个眼色:“兄台,不好意思,我这小厮一向不懂规矩……”那人抬手制止了她,抓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展记:“听小兄弟的话音,莫非小兄弟见过天华公主?”玉绾心想坏了,兰舟公子曾告诫,江湖中但凡有些本领的,性格再如何豪爽不拘小节,心思却是细密如发,露出任何一点马脚都有可能被他们揪住。展记这家伙一时图个口快,殊不知惹了祸。展记似也知道自己错了,他面色不变,应道:“何须用见,天华公主贵为公主之尊,有一分的美貌,也会被人盛赞成十分的美貌,传言自然浮夸。”玉绾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这小子还不算笨,反应挺快嘛。那人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竟非凡。”递过一杯酒,玉绾笑道:“兄台,你就不要再夸他了,本来就是个傲慢无礼的毛头小子。再夸,他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那人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玉绾暗自嘀咕,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天华美貌是真,即使传言有所浮夸,却也只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想当初月贵妃容冠六宫,盛宠不衰。天华美貌比贵妃更胜三分,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怎么也不会太假。一阵丝弦乐声响起,玉绾转过头,只见几十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提着五颜六色的灯笼鱼贯而出。这些女子轻纱云鬓,手腕皓白如九天之月,辉衬着精致的灯笼,款款而行的姿态给人一种仙女降尘世的错觉。青娘的笑声响起:“各位!今晚百花夜宴感谢诸位赏光,姑娘们特制了一些灯谜给大家助兴,胜出游戏的,赠送月杳亲手制作的香囊!”一听闻“月杳”,场面顿时轰动起来,刚才有几个等得不耐烦的人,此时却笑逐颜开,玉绾暗笑,她倒真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大美人,人没出现,一个灯谜就把人打发得得意忘形了。“还等什么!快点吧!”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忍不住吼道。青娘排开众人上前,娇笑道:“靳爷别急,让青娘说一说规则。”“很简单,由我们楼中才艺最出色的紫嫣姑娘操琴,灯笼一个个往下传,琴声停歇,灯笼传到谁手里就由谁答题。答对,继续下一轮。答错,便驱除出局。”青娘的声音柔若杨柳湖水。她说完后,有人面露沮丧,却又强自镇定,有些人则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那样子好像胜利已经是他的了。青娘定的规则很好,不让拿不到灯笼的人沮丧,也不让拿到灯笼的人得意。玉绾旁边的那人已经重重地将酒瓶放到了桌上,摇头道:“不好不好!看来今晚李某是没机会了。”玉绾笑道:“灯谜不一定就是书上的东西,文采好也不见得有用,兄台不必这般沮丧。”那人看着她:“小兄弟不必安慰我,依我看小兄弟的学识出众,今晚的赢家非小兄弟莫属。”玉绾连连摇头:“兄台莫要取笑,小弟虽然粗读了几本书,不过纸上谈兵,派不了什么大用场。” 当初在宫中,几乎就是个被遗忘的人,到了学习的年龄,也没有先生教导。听说当时父皇是有意派人教她读书的,只是不知是谁吹了风,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父皇本就不在意她,也就算了。于是长到这么大,一次皇宫里的课都没上过。便是兰舟公子,教会她认字之后也不再刻意教导。只每回丢一些书给她看,数量不多不少,看完时,已是他又一次出现了。如此循环往复,后来再细细想,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读了多少书了。 不知不觉间,琴声已经响起,一个艳妆的女子坐在琴桌前,手指上下波动,琴声流泻,灯笼开始传了。每个人的脸上表情不一,保持镇静的没多少。美色,伤人不见血。换句话说,这时候还能保持镇定的,是有真涵养,是真君子。但是,想一想,真君子又为何来这种地方呢?气氛变化如云飘,在琴声中女子们裙钗摇曳,灯笼传递得眼花缭乱。可是纵然如此,等了一刻又一刻,也是不见那位江湖第一美人。玉绾对展记道:“你待在这儿,我去一趟茅房。”展记立刻想跟上,被玉绾瞪了一眼。绮香楼外表看着好像不大,推开后门,实则别有洞天。这样的格局,和风云客栈有几分相像。玉绾顺着旋梯上到二楼,一排雕镂栏杆出现在眼前。她双手撑握凭栏而望,一阵凉风拂过脸上,脸上的热度顿时散了不少,空中弦月皎洁,庭院里树影婆娑,原来夜已经这么深了。不知母亲此时是否也在宫中的窗下,独自一人看着孤寂的明月?难怪骚人墨客总爱咏月怀人,头顶一方天,只有这月亮,无论相隔多远,总能共同欣赏。隐隐有一丝声音传到耳朵中,玉绾心内不由得奇怪起来,大家都在一楼猜灯谜,二楼理应不会再有人才对。难道……是那位神秘的美人柳月杳?她凝神细听,半晌又有一丝声音幽幽飘来,玉绾辨清方向,轻手轻脚移了过去。前面不远处一间屋子亮着灯,淡粉颜色,暗夜里显得温馨动人。随着她的靠近,鼻端闻见一股幽香,比宫里有些女人身上的香还要温柔舒服。一瞬间却听到女子的声音:“逍遥公子……” 阴差阳错 玉绾定住了。任逍遥?她深吸一口气,任逍遥居然也来了……曾几何时,这个人的出现就意味着麻烦。想到这一层玉绾更是毫不犹豫,捂住嘴防止发出声音,沿着原路退回去。离那扇门渐远,刚稍稍出了口气,那门猛然被弹开,随着一声质问:“什么人在外面?!”玉绾眨着眼,看到门内一个绝色倾城的女子,不用想,这显然就是楼下宾客久候不至的江湖第一美人,柳月杳。要命的是,这位美人正衣裳半褪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而那个男人正是……一滴冷汗从玉绾的额头上滑落。任逍遥向她看来。许久,勾唇一笑。“是你。”这一声“是你”将玉绾的神经狠狠地拨了一下,她也不知为什么,迅速就转身,不管不顾地立刻就跑。不能被抓住,否则就真的不可收拾了。可很多时候偏偏就是事与愿违,同时也间接证明了闻名江湖的逍遥公子不是浪得虚名。玉绾的脚刚刚踏到门槛上,腰上已经被人一握,轻巧地拽了回去。她重重地撞上一个厚实的胸膛,用手一摸,立刻吓得四肢僵硬,不知该作何动作。玉绾硬着头皮舔了下嘴唇:“有话好好说,那个……我不是故意……”虽然不知道他在这里和江湖第一美人说什么悄悄话,但想也知道是不会愿意被人听见的。突然听到“噗”的一声笑,玉绾好不容易说到了连贯的地方却被打断了,不由得一愣。任逍遥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了玉绾的后领,将她转个身面对自己,那双狭长的眼望着她:“你是太高估自己的逃跑能力,还是太低估我抓你的能力?”玉绾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摆出感激的样子:“恩……公,小……在下方才在楼下看见恩公你,激动地上前想答谢搭救之恩,谁承想一眨眼恩公不见了,于是就寻了上来。正好……恩公既然在此,就请受……请受在下一拜!”撑着说完场面话,指望他听了这话能有所动容。领子却仍被任逍遥揪着,看他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玉绾不由得又开始冒汗。此刻心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为什么非要乱跑!任逍遥嘴角一勾,流露一抹笑意:“你这样鲁莽,难怪得罪人,大半夜的被人追S。”玉绾瞪眼看他,心里却稍稍松一口气,说出这种话,好像……不是太生气?不管怎么样,不生气总归是好事……她连忙点头:“是啊!幸得恩公救命,恩公胸怀博大、宽和、善良。小……在下佩服得很、佩服得很!”任逍遥眯起眼:“哦?原来我这么好?”玉绾心里痛骂:“好你还抓着我?!”嘴上却违心地恭维:“当然,再找不到比恩公好的人了!”这就是言不由衷。任逍遥轻笑着看着她,骤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提到了半空:“既然你一口一个恩公,考虑好如何报答我了吗?”玉绾张口结舌,这话什么意思,不禁有点慌:“任……任公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天我也不是有意破坏你的好事,您……高抬贵手,不要与我计较……”“嗯哼?”任逍遥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任公子?我们认识?”玉绾嘴角僵住。迅速反应:“啊呵呵,任公子的大名谁不知道?!一打听就晓得!呵呵呵!恩公你把我放下来……”“那你真有本事,可我告诉你,满江湖的人都知道任逍遥,但见过他样子的,不超过五人。这位小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跟谁打听的?”任逍遥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没消失,玉绾脖子上的冷汗不住地朝外冒,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玉绾索性心一横,忍不住大叫:“你干什么?!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啊!”她挣扎着伸着脖子朝楼梯口张望,大不了就喊一嗓子,展记听到肯定上来,何况她这么久没回去,这小子说不定已经警觉。任逍遥轻轻地用手指按住玉绾的脖子,力道轻柔,语气更柔:“你喊啊!”玉绾僵住。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命还在人家的手里攥着呢!以任逍遥的本事,他绝对能在自己出声前像捏蚂蚁一样捏死她。玉绾顿时不敢轻举妄动,警觉地盯着他。任逍遥顿时轻笑,舒展两道眉,添了一丝粗犷的风采。都说女人善变,眼前这男人更是善变不知多少倍。颈项间骤然一紧,玉绾喘不上气,任逍遥声音冷冽:“说,谁告诉你我是任逍遥?”玉绾伸着舌头,胸口憋闷难受,该死的任逍遥说他变态都轻了,整个一个冷血无情的浑蛋!她费力地吐出一口气:“谁……再告诉我说逍遥公子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我绝对要把他的舌头拔……拔下来!”“哦?”不承想任逍遥竟然笑了,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玉绾,半晌道,“拔舌头有些冤枉,本没有说错,只是我任某怜的是香,惜的是玉,之中可不包括男人。”玉绾身躯震了一震,两眼直视前方,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子,上下唇闭得紧紧的,打定主意不再说一个字。但任逍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手上的力气加重,可恶的是他的声音还含着笑意:“最好乖乖的,也许我能放你,虽然你不是女人,说不定我会破例一次。”玉绾翻翻白眼,下意识地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想将他推开寸许,心里也知道不现实,但人有时候就是明知徒劳也要试一试,此刻就只能用力地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服。“样子真可怜……”任逍遥附在她耳边呢喃。皇宫都逃出来了,又岂能在这个地方束手待毙!玉绾看着他身后:“柳姑娘,你出来啦……”老掉牙的法子,偏偏永远有人信,只要选准对象,屡试不爽。任逍遥随意地回头,玉绾奋力一脚踹上,正中他的胯间。他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卡着玉绾脖子的手也松了,玉绾双脚重重地踩上地面,之前一直扯着任逍遥的肩膀,这么一带力,就把他的外袍也给拽了下来。玉绾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嘿嘿两声:“不好意思,任公子,我先走一步……”转身,她撒腿狂奔,想来任公子也是要脸的,外袍被她扯着,应该不会再追下楼了。身后传来任逍遥的怒吼,若不是兰舟公子千交代万交代不是万不得已绝不要动用轻功,她早就使出轻功飞了。玉绾脚下跑得更快,任逍遥你不要怪我,是你逼的……玉绾一口气跑到楼梯转角,一时间,绮香楼上百双眼睛都定在她身上,应该说是她手中的衣服上。玉绾平顺了一下呼吸,拉着衣服,一步一步气沉丹田踏着台阶往下走。众人的目光也随着她移动,她从没试过被人这么关注,还是因为拿了一件衣服。展记果然已经着急了,正东张西望四处找她。青娘脸色变了变,也走过来。玉绾点点头:“青娘,对不住,每次来都给你添麻烦。”青娘眼中闪过一抹错愕,等不及她反应,玉绾提气,大喊一声道:“展记!跑!”展记已经看到她,他没有多言,拔脚就往绮香楼的大门冲。好样的!展记!玉绾一路拖着任逍遥的袍子无比拉风地奔向出口,惊讶、错愕、愤怒、嘲笑,五花八门的表情闪过眼前,她挥手:“众位仁兄!晚辈今日家中有事!先行一步!改日有机会定与诸位好好畅饮一回!”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外,展记站在街口张望,见玉绾出来立马又跑没影了。玉绾拎着袍子,几次想把它丢了,想一想,还是没这么做。直跑到闹市中心,周围人流穿梭,玉绾才放慢脚步,估摸着展记多半已经到了客栈,想想今晚的事情,简直荒唐透顶,在宫中十几年都没今晚这么精彩。玉绾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秦府这件事的念头,任逍遥根本就是块嚼不动的骨头,两次交锋弄得一塌糊涂不说,还险些把小命丢了。虽然……今晚他也不好过。但想一想,吃亏的还是她,任逍遥不见得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今晚的事他虽然没丢大丑,但好歹是落了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在她手里,他还不得恨她一辈子!玉绾虽易了容,但以任逍遥的狡猾,被他发现身份的风险不是没有。想到这儿玉绾不禁顿了顿脚步,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跟踪,这才继续走。太划不来了,玉绾唉声叹气,一万两,果然是不好赚哪!她始终想不通,任逍遥去偷玲珑玉佩干什么?看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难道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还是说自己根本就是想错了?玉绾摇摇头,乱了,全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