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公元1943年)12月7日晨五时三十分,常德南城
天还未大亮,但东方已然出现了鱼肚白,城南的沅江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波光,好似一条玉带蜿蜒曲折环抱着常德城。但沅江北岸的常德城内此时此刻却是火光冲天,浓烟弥漫,整座城市死一般的寂静。
国军少校“眼镜蛇特战小队“队长凌观海趴在一堵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后头,遍地的残砖碎瓦以及跟前的残垣断壁很好的隐去了他的身形。冬日的空气干燥而又浑浊,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味以及木材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凌观海率领的十人特战小队”眼镜蛇“的成员在连续一个月的激战中不是阵亡了就是失散了,更糟的是整个常德城仅剩的数百守军已然是弹尽粮绝,就拿凌观海来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进食了,仅剩的一些淡水也在昨天早上喝完了。一天下来水米未进,使得他的嗓子干渴得好似粗糙的树皮一般。饥饿,干渴,疲劳加上浑身的伤痛使得他有些神情恍惚起来。
朦胧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城西的家中,家里有张八仙桌,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牵着一名小女孩的手笑吟吟的站在堂屋的门口,迎接着他的归来。一个月前,他就是在这屋子里陪自己的妻儿吃完了最后一顿饭,然后将她们跟其他的难民一起,送上了南逃的渡船,他对她说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他会去长沙接她们母子回来……
“队长,队长你醒醒!”正在凌观海神情恍惚的时候,突然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推了两下,凌观海猛然睁开了双眼,却看到自己手下的副队长张扬蹲在自己身边,一脸担忧地瞅着自己。
凌观海连忙用破烂的满是血污的军服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这几天以来,尤其是断水断粮后的这三天,他和张扬两个人已经眼睁睁的看到不下五名士兵就这么沉沉睡去,再也没有转醒过来,也难怪张扬看到自己趴在那里一声不吭会如此的紧张和担忧。
“队长你脸色不太好,一天多水米未进不说,连眼睛都已经有两天多没合上了,现在鬼子退下去了,要不你抓紧时间先眯一会,我给你盯着,等一会你来换我。”张扬看着凌观海一脸疲倦的模样,又扭头看看了自己这个临时“阵地”前满是弹坑瓦砾的街道上没有敌军的影子,于是提议道。
“好吧,我先眯一会,十五分钟后换你,有什么情况的话记得叫醒我。”连续激战了三昼夜,加上一天多水米未进,凌观海确实有些顶不住了。
“放心”
常德城内原有的那些街垒,暗堡,水泥碉堡,机枪掩体早已经在一个多月的战斗中被敌我双方的枪炮完全摧毁了,加上连日来日军火炮和战斗机的不断的轰炸,城内的民房也已经倒塌得所剩无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瓦里遍地,偶尔有几座屹立不倒的两层建筑也已经是浓烟四起,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凌观海和张扬藏身的这条街道原先是是跟南北主干道平行的一条街道,往北可以直达57师师部所在地**银行,往南可以直达南门码头。但现在却已经被倒塌的残砖碎瓦所填满堵塞,凌观海和张扬三天前被指派率领一个班驻守于此,用碎石瓦砾找断壁残垣上修筑工事,但经过了三天的激战,此时已经死的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数米之外倒着七八具残缺不全的国军士兵的遗体,更远的地方则倒着更多的身穿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的尸体。
鬼子自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在这条街道上露过面,但凌观海和张扬都清楚,那些该死的小鬼子绝没有离开。两人都能感觉到来自敌人身上的压力。张扬不禁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那支中正式步枪,尽管此时弹夹里只剩下四发子弹了。
凌观海刚刚眯上眼睛不足五分钟,街尾那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喊叫声,那喊叫声有日语也有国语,其间夹杂着三八大盖和歪把子的射击声。紧接着是两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聋子瞎子也能发现了。张扬提起步枪推醒一旁的凌观海,却发现凌观海早就无声无息的醒了过来,张着眼睛盯着眼前两百多米之外的街尾那里。
“看看再说——”凌观海抓起了自己的那支中正式步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街尾方向,枪声由远及近,似乎距离他们两人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这时忽然两个人影从街尾转角闪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五个端着步枪的日本鬼子。凌观海和张扬的心猛然一紧——五名鬼子正在追两名手无寸铁的国军士兵,步枪弹“嗖嗖——”地从两人的身旁穿过,打在临街两侧的砖墙上。
……
民国三十二年(公元1943年)十一月十四日 湖南常德
十四日当天是个难得的晴好的天气,虽然已经是初冬时节,但湘北一带的气候还是比较温暖的,如果穿着棉袍子跑上一阵的话,不免会微微的出一身汗。由于冬日日短夜长,只不过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却已经倾斜到了城市的西边。西边天际下密布着好似层层鱼鳞般的云彩,逐渐逐渐把那一轮红日遮掩了起来。那鱼鳞阵之中的红日好似心有不甘,努力着从云层的缝隙之中透出了一丝丝金黄色的温暖的阳光,好似给层层叠叠的鱼鳞般的云层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随着太阳慢慢向城西的山后头落下,这云层也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不一会又从橘红色变成了血红色。那妖艳的红云好似飘散的血雾一般,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吉。
冬日日短,只不过片刻功夫,夜幕就开始从东边的天际向着四周慢慢扩展开来,那片红云在太阳的映衬之下,给其下的常德城笼罩上了一层耀眼而又诡异的鲜红色。但是常德城里的普通百姓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来停下脚步,驻足观赏这奇特的天象。根据情报日军集结了重兵正兵分三路大举南下,而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这作为湘黔粮仓的常德城。十一月初进驻常德城,开始驻防于此的57师师长余程万根据形势判断,守城一战不可避免,民众没有必要作无谓的牺牲,于是跟常德县政府协商,将全城居民完全迁出。明天十一月十五日,是民众撤离疏散的最后一天。57师师部和常德县政府已再三地贴出布告,城里不准留下任何一个市民。所以作为大撤离的倒数第二天,准备遵照指令撤出常德城,向南疏散的民众们或者正在家中吃着最后一顿团圆饭,或者正在收拾金银细软,给自家的房屋的门窗装订上防盗的木板,为明日的撤离做着准备。
城中民居屋顶上的烟囱里陆陆续续的飘出了几缕青烟,不知道这些飘出青烟的人家在大战之后还能有几户幸存下来。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个三十出头的身材挺拔的青年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严肃地一路小跑着。他的头顶不时有三三两两归巢的乌鸦飞过,其中一只乌鸦用嘶哑的嗓子鸣叫了两声“苦啊——苦啊——”。
那名军官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剑眉一挑,抬起头来望了望南飞的群鸦,皱了皱眉头,狠狠地啐了一口,暗骂一声:“呸,出门就见乌鸦,真晦气!”就在他停下脚步的一刹那,城里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军号声,立刻让原本萧条寂静的街道笼罩上了一丝严肃的气氛。那名青年军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服,他胸前的佩章,第一行横列着“虎贲”二字,其下注职位姓名,少校参谋凌观海。他整理了一下仪容,重新小跑了起来,脚上穿着的厚重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夸夸作响。走到一座临街的小院门前,他止住了脚步,伸出手来,用力的在封了一半的木门上拍了三下。
“谁啊?”里面的人的问话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凌观海直截了当的回答道。
听到了凌观海的回答,木门“吱呀——”一声迅速的打开了,一个身影迅速的迎了上来。出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身形也很娇小,皮肤还有点泛黄,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鹅蛋一般的脸蛋上长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了一根长达腰际的麻花辫。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棉布袄和一条黑色的棉裤,袖子和裤腿上打着水蓝色的补丁,显然这户人家并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 那个小姑娘一看到站在门口,一脸微笑的凌观海,立刻飞奔了上去,拉住了凌观海的胳膊,冲着屋里兴奋的大喊道:“妈,妈!爹回来了!”
凌观海看着自己的女儿凌晓婷那兴奋的可爱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好了,好了。外头风大,我们赶紧进屋里头去吧。”凌晓婷拉着他的一只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连忙跟随父亲一起向里屋走去。一路上晓婷看到久未谋面的父亲,显得格外的高兴,好奇地问道:“爹,你今天回来,是要跟我们一起向南撤离吗?”
凌观海伸手握了握晓婷那纤细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爹爹我是师部的参谋,现在小鬼子还没有被打退,怎么能后撤呢?”晓婷听闻了这句话,微微有些不满的嘟起了小嘴,正想要在父亲面前撒撒娇。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剪成了一个半月形,显得自信而干练,周身上下不带一丝一毫的俗气,可见她是一名受到过良好的教育的现代女性。
她一看到牵着女儿手的凌观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就飞起了两朵红晕,虽然心内已然是幸喜无比,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口吻,淡淡的说道:“观海,婷婷她一直盼着你回来,指望着全家能在撤离之前一起吃顿晚饭,如若是依着我,今儿个早上就该收拾停当,中午之前就该走了。现在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吃,赶紧进屋里来吧。”
凌观海一手牵着女儿晓婷的手,一手却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女人纤细而修长的手,感觉好似握着一条光滑的白鱼,心里确实美滋滋的,略带抱歉却又饱含深深情厚谊的说道:“霜华,委屈你们娘俩了!”
说着话一家三口走进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早已经摆上了三副碗筷,桌子的两个对角上各点燃了一盏菜油灯,微弱的灯火在随风起舞,使得映射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舞动起来。
凌观海拉着女儿晓婷在一张长凳上坐下,霜华立刻递上了一杯温开水,温柔地询问道:“今儿个师部的人员不是在帮忙疏散群众吗?你怎么会有空回来吃饭?”
凌观海感激的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清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这才缓缓地说道:“今天师部所有当值的参谋,文职人员都上街帮忙协助县政府和工兵营疏散百姓,劝他们撤离了。我从清晨四点开始一直忙碌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师座见我幸苦,算是特别通融,允许我休息两个小时,让我来陪你们娘俩吃撤离前的最后一顿饭。”
……
团聚的欢乐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凌观海一家围坐在饭桌前,吃着撤离前的最后一顿饭,聚少离多的夫妻两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贴心话。就这么着,不知不觉已然是离别时分。堂屋里的那台老式挂钟不合时宜的“当当当——”响了六下,凌观海适时的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指示的时间,他还记得这台德国产的老式挂钟是自己升任师部少校参谋的时候,师长余程万亲自赠与的,标志着自己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想不到此时此刻它却变成了离别的标志。
凌观海看到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然是傍晚六点,他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站起身来,重又戴上了军帽。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了依旧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之中的林霜华母女以很大的震动,母女两人也明白已经到了暂时分别的时机,母女两人对望了一眼,内心深处似乎都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凌观海诉说,但是看到凌观海那毅然决然的态度,母女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默然。她们只是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沉默着站起身来,饱含深情地将凌观海送出了门口。
门外已然是漆黑一片,冬夜的天气终究是十分寒冷,一阵阵的寒风呼啸着沿着街道袭来,发出了好似破风箱一般的“呼呼——”声。头顶上南飞的大雁们发出了“哑哑——”的怪叫声,显得异常的孤寂。一家人在此情此景之下就此分别,凌观海夫妇两的内心更是无比的惆怅。
他们所生活的常德市,原先是个热闹非常的湘北大城市。抗战爆发之后,虽然经历了日军的多次轰炸,曾经也萧条过一阵子。但自从宜昌沦陷之后,这里成为了前往西南大后方的一条必经之路,往来商贾,军队频繁,又慢慢地重新繁荣起来。往常时节,五点过后,城里依然是灯火通明,沿街的商铺也都是照常营业,来自全国各地的商品林林总总都能在城内找到,市民们也乐于逛逛夜市,人声哄闹,整座城市是显得那么的热闹非凡,生机勃勃。
但是自从南下的日军步步进逼,湘北的一些城镇相继沦陷之后,这座生机勃勃的湘北重镇逐渐的衰败了下去。在得到了日军11军即将南下的消息,57师下达了全城撤离的命令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城市更是被大大的改变了。天地之间似乎只有无休止的风声以及从城东的洞庭湖飞来的孤雁的哀鸣声,除此之外,整座常德城就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了,全城好似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听着头顶上那凄凉的雁鸣声,让那感受着离别在即的凌观海等人内心更是拥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滋味。凌观海在妻子和女儿的陪伴之下,走到了巷子口,虽然自己的内心沉重无比,很不好受,但他依然强颜欢笑着对林霜华说道:“我现在要回师部去了,明天你们去南门外的码头坐工兵营的渡船过河,我可能没办法前去送你们了,你们母女两多多保重。”
林霜华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坚强的女人尽管双眼已然泛红,泪水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但终究是咬牙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凌观海又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儿凌晓婷的脑袋,慈爱地询问道:“晓婷,你害怕吗?”
凌晓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猛然醒悟过来,又急忙地摇了摇脑袋,大声说道:“不,只要有爹在,我一点都不害怕!”
凌观海听罢哈哈大笑,慈爱地摸了摸小家伙那桀骜不驯的小脑袋,赞赏地说道:“好好,不愧是我凌某人的女儿!你一路上要听妈妈的话,不要调皮捣蛋,到了长沙姥姥家也要努力学习,不能稍有懈怠!打完这一仗,爸爸就会去接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一起去爬太阳山,好不好?”
“嗯!”晓婷使劲地点了点头,开心而又充满期待的回答道。
凌观海重又站起身来,对妻子林霜华说道:“霜华,我就此告别了,祝你们一路平安!”然后“啪——”得敬了一个军礼。
林霜华和女儿晓婷站在巷子口的一根电线杆下,林霜华低低地喊了一声:“观海——”眼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林霜华的肩头耸动着,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哽咽着嘱咐道,“所有的一切我自会打理妥当,你无须担心,万望你保重自身,为国除敌,努力S贼!”
凌观海郑重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爱女,突然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就此离开。没有犹豫,没有纠缠,厚重的方头皮鞋踏着路面上的青石板,一路“啪啪——”,显得坚毅而**。接连走过好几条巷子,都是黑咕隆咚,寂静无人。凭着对常德城区的熟悉,凌观海没费多大劲就拐上了城里的主干道,东门那里还有几户临街的人家亮着灯光,估计也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度过这个大撤离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刚在大街上走了十多米,忽然对面射来了一道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之中有人喝问着宵禁口令,凌观海立刻站住准确的报出了口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