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冬日,像一头猛虎,吼出冰雹,席卷黄沙。
刚刚领着五万兵马翻越了祁连山的大将军裴云卿,骑在追随他多年的河曲战马上,皲裂了几道细口子的右手搭着眉边,远远地眺望那座已经离开中原百余年的城池,眸光深邃而凝重。
“敬臣,你执意要火攻吗?”裴元卿军下幕僚顾绍璋,叹道。
然而,裴云卿紧握河东裴氏历代相传的虎头红缨枪,沉默不语。
敬臣,你知道为父取这个字号的用意吗?你要记住,先敬畏天下,再做好臣子。若是有朝一日收复了河西走廊,莫忘了将为父的骨灰迁到玉门关,方对得起河东裴氏的列祖列宗……
三年前,父亲病逝,他过了二十四岁生辰,承袭恒山王。
办完父亲的头七,他单枪匹马返回边关,开启收复河西走廊的筹谋。河西走廊,原本隶属于陇右道,设置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经过大小百余场战斗,他率领裴家军,夺回三郡,只剩敦煌。
“大将军,敦煌城头站满大魏人!”有斥候匆匆来报。
“可有看错?”顾绍璋大吃一惊,质问道。
“半个月前,给大将军刮骨疗伤的云梦泽医仙秦朝颜,也站在敦煌城头。”斥候吞吞吐吐。
“敬臣,敦煌与美人,你选择哪一个。”顾绍璋调笑道。
“火攻取消,全军待命。”裴云卿翻身下马,丢了缰绳给小厮阿坤,大步流星,向着祁连山脚下那条不知名的冰川河走去。
云梦泽医仙秦朝颜,师从医圣张九机,乃高阳长公主义女,赐封清华郡主。去年,裴老太君突然病重,他抄着西琳庵近道而赶回去,恰巧化解了高阳长公主的行刺危机。高阳长公主不愿意亏欠人情债,趁着他半个月前受伤之际,就托付了秦朝颜前往医治。
秦朝颜,妙手仁心,落落大方,花容月貌,堪为主母。
行军路上,裴元卿顺手抓了一把野蔷薇,十分细心地砍掉木刺,赠给秦朝颜,表达爱慕之意。却未意料到,秦朝颜冷声拒绝,道是蔷薇柔弱多刺,她从未喜欢过。
……
长安城外,终南山上,有西琳庵,历经沧桑。
前朝大楚,将西琳庵奉为皇家庵堂,建造一千零四级台阶。今朝大魏,尊崇老子,大兴道观,皇室引领修道炼丹风尚。
裴元卿每次归家,顺路前往西琳庵,拜祭乳母端木氏。
“家主,这清华郡主架子忒大了,您攻取敦煌之际还惦记着她,她竟然再度不辞而别。都道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她却将你视作洪水猛兽。”小厮阿坤从敦煌吐槽到西琳庵,活像丢了媳妇的小怨男。
“在这里待着,菩萨偏爱清静。”裴元卿恼道。
本来秦朝颜给他泼冷水,他没认为多大点的事情。但是阿坤神神叨叨个不停,听得他裴元卿发现自己丢了面子。
男人嘛,功名和女人就是他的面子。
他也不是非秦朝颜不可,以为适合而已。
罢了罢了,想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还不如练一套枪法来得畅快。婚姻大事,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倒要看看,秦朝颜是否清高到拒绝他的提亲。
思及此,他大步流星,拾级而上,一口气爬上西琳庵。
西琳庵占地面积小,大殿供奉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千手玉身,宝相庄严。两侧皆是牌位,为菩萨提供香火。裴元卿挑此处给乳母立牌位,就是图个清幽,省得遇见皇亲贵胄,免不了嘘寒问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裴施主纯孝,我佛之幸。”西琳庵主持慧空师太,双手合十,轻声笑道。
语罢,慧空师太退下,让给裴元卿同乳母说说话。
裴元卿先是鞠躬作揖上香,尔后跪在蒲团上,嗓音不似平日里操练裴家军那般低沉稳重,反而透着一股少年的生机,柔声道:“乳母,敬臣来看您了。敬臣收复了河西走廊,总算完成父亲的遗愿。下次再来瞧您,大概是将父亲的骨灰迁移到玉门关的时候。或许,您还能见到我的新娘子。”
说到新娘子,他揉了揉眉头,向菩萨道个歉,直接盘腿坐下。
……
大明宫的含元殿,魏武帝为恒山王裴元卿大摆庆功宴。
庆功宴上,三十六道前菜如油焖大虾、盐水牛肉、红油百叶、山珍蕨菜、陈皮兔肉、椒油茭白等,三十六道主菜如水炼犊、雪婴儿、过门香、金铃炙、小天酥、软兜长鱼等,十八道羹汤如佛跳墙、清凉碎、冷蟾儿、白龙曜、狮子头、血燕窝鸡丝等,十八道甜点如巨胜奴、汉宫棋、贵妃红、玉露团、甜雪面、金银夹花平截等,共计一百零八道菜肴,网罗八大菜系,规格之奢华,堪比万寿宴。
大魏民风开放,男女虽然分席,但是并不安置屏障。
许多胆大的妙龄千金,打着团扇,观摩裴元卿。
这裴家有家训,一妻两妾,婚前洁身自好,不纳取通房,皆用小厮使唤。妙龄千金以进入顾皇后所办女学为荣,思想上更加独立,私底下都认为,每个家族应该学习裴家家训,少招惹一身狐骚味。
“敬臣,犹记得你二十弱冠,刚刚执掌裴家军,朕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尽快开口,有赐婚圣旨撑腰,你却放出豪言,河西走廊未收复,何以为家。如今,你已经二十七岁,朕当初像你这么大,太子都牙牙学语了,总该娶个媳妇,孝顺一下老太君吧。”魏武帝年过四十,正值壮年,执着金瓯永固杯,笑得格外开怀。
“回禀陛下,臣正在思量。”裴元卿起身行礼道。
“姑娘们,听到没,恒山王要娶妻了。”顾皇后打趣道。
话音刚落,裴元卿明显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炙热目光。他暗暗雀跃自己魅力不减,却要闷着流香酒,表示宠辱不惊。
这时,含元殿外有太监高呼,高阳长公主驾到。
“快宣!”魏武帝怔愣片刻,滑落金瓯永固杯,泼污了常服也不介意,连忙站起身子,语调透着激动。
顾皇后瞟了一眼魏武帝,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高阳长公主,乃魏武帝胞姐,虚长三岁。先帝在位时,若不是高阳长公主斡旋于文武百官的内宅,魏武帝未必保得住太子之位。可惜,高阳长公主早年丧夫,替魏武帝扫清所有的障碍,便自请白云观,带着清华郡主和福寿郡主,潜心修道,孀居多年。
“阿姐,您终于肯见朕了。”魏武帝几乎热泪盈眶。
“恒山王收复河西走廊,圆了驸马的遗愿。”高阳长公主穿了一袭石榴红捻金六龙十二凤纹三重双绕曲裾,戴上金累丝嵌红宝石百鸟朝凤华胜,举手投足,环佩玎珰,彰显至高无上的皇家风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