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深夜。
李温熹被抛尸在乱葬岗,一身脏污恶臭,长发被剃,覆在面上,口里被灌了灰浆,嘴唇紧紧的粘合着,惨而怪异。
野狗围着嗅了嗅,准备衔了回去做食物。
李温熹飘荡在半空,眼看着自己就快落进野狗的肚子里。却看无尽夜色里,有一个人推着木车,手持长枪喝退了那两条野狗,将她丑陋不堪的尸身拖到了车架上,转身拉走了。
李温熹心生疑惑,便跟了上去。
却见那白衣少年将木车拉到了这山脚下一株矮树前,那里已有了一处坑。
他仔细的将李温熹的尸身抱下来,仔细的放了进去,又取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李温熹尸体上才开始填土。
李温熹不解的看着少年开始仔细而快速的填土,思索着这人是谁?到底是谁?能冒大风险为自己收尸?
元盛二十八年,九月九,先帝灵前改诏,废太子李昭承,立信王李昭润为新太子,而后先帝驾崩,信王登基。北宁王朝早改了天地了!
襄亲王府做为前太子的铁柱基石,落了个全家灭门的下场,而李温熹身为纯慧郡主,没少为她那太子弟弟出谋划策,出钱出力,也被处了极刑,断发覆面,口咽灰浆而亡!
她还在出神,“砰”的一声——
少年麻利的将木车劈成了碎渣,又一脚扫远,他凝视新坟许久才转身离开。
李温熹飘过去一瞧,彻底怔住了。
那树上刻着两个字,明显是少年刚才刻的,意为做她的墓碑。
朱雀。
……
李温熹一边朝花厅走,一边盘算着,此时是元盛二十四年,她才二十岁,襄亲王府矗立于北宁权欲顶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忠心耿耿的站在太子李昭承身后。
想到李昭承,李温熹眉头一蹙,心内有些不是滋味儿。
中宫嫡出的太子爷身份贵重,拥趸众多,前有襄亲王为他保驾,后有皇后母族赵家替他善后,可他为何没还是没能斗过信王?
终起到底,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李温熹轻咬薄唇,重生的一幕幕又闪回她脑海里。前世若是父王不那么偏执愚忠,若是太子不那么喜怒无常,若是自己不那么天真愚蠢,那也许结果就不会那样了......
站定至门前,李温熹吸了口气,掸了下袖摆,才迈进了门槛。
“郡主。”
屋子里的下人轻声见了礼,李温熹点点头,对着那坐在客椅上的人笑了声,嗓音清浅。“沈公公,久等了。”
老太监忙放下茶碗,起了身去,打了个礼,“奴才给郡主请安。”
李温熹笑的和颜悦色,与沈公公擦身而过,上了主位一坐,她一伸手,婢女便递来一杯凉茶,纯慧郡主不爱热饮,寒冬腊月里也喜欢捡着冰凉吃。
她才起身,未施粉黛,整张脸都显得有些苍白,此时褐色茶汁润着微白嘴唇,巧合的像抹了些红脂,添了两分亮色。
“沈公公快请起,不知皇上赐了什么好东西来。”
李温熹双手捧着茶杯,笑盈盈的望着沈公公。
沈公公也跟着笑,他白眉染脂粉,笑的发腻,活像个生鬼。“是大家圣手宋无衡的雪山垂钓。”
沈公公捧起了案上的明黄宝盒,递到李温熹跟前,“您打开瞧瞧。“
……
李侃吐了两片碎茶叶,说道:“皇上让众人请缨,没人接活,散朝后,我找了太子,想让他把这差事接过来。”
“不妥。”李温熹当即反驳。
李侃揪着眉头,有些不悦。“有什么不妥?他上个月办毁了太后祭礼,皇上一直不高兴,眼下太子若能将此事办好,也能讨些圣心回来。”
讨的了就怪了!
李温熹心里低骂了一声。良平是京城与东山府的交际地区,一处小县城,产出的泉水饼是出了名的特产,可前些日子却突然坍了大桥,拥堵了水源。没几日,那活泉便干涸了,这以水为生的县城便断了根。
县令不作为,压着瞒着,又过了十来日,百姓们闹到了京兆府去,京兆府不敢耽误,当晚便屁滚尿流的求到了工部侍郎门前,朝廷才知晓了这事儿。
前世的确是李昭承接了这事儿办,可他不仅没办好,反而办的天怒人怨。想起往事,李温熹有些头疼,她摁了摁眉心,再开了口。
“良平的差事当真是那么好办的吗?良平以水为生,如今灾民们是闹着要吃饭,要喝水,朝廷送银钱送食物过去固然简单,可吃完用完之后呢?难道要一辈子养着不成?”
李侃眉一蹙,不以为意道:“既是如此,便要将桥给他们修好,泉眼给他们疏通就行了嘛!”
这等活计,在行军打仗的襄亲王眼中,不过就是选几个民工去挑几担子沙,捧几钵土那么简单。
“是啊,要将桥修好。固本善原,要让百姓们日子重回正轨,这才是赈灾!”李温熹眉头一挑,“所以父王是打算让太子去那偏僻县城窝在棚子里守着民工填土造桥吗?!”
“谁说让他亲自去了?!“
李侃剑眉一凝,眼瞪的大如铜铃,高声道:“让工部那头选几个能干的过去不就行了?我记得,那工部左侍郎欠你些人情,你去给太子办这事!“
李侃大手一挥,瞧着便要将这差事给太子安排妥了。
李温熹却一直沉默,脸色也有些不明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