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田地呈现出一种落败枯黄的景象,其中零星的坐落着几间土坯泥房,红色标语刷满墙体,坑洼的泥路因为不久前的大雨积了大滩大滩的脏水,泞得厉害,唯一远处的青山与眼前才刚抽芽的嫩绿还带着几分压抑的生气。
宋恩礼跟灵魂出窍了似的站在路边,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不久前她正在陪父亲视察自家仓储公司基地,其中一个危险品仓库发生爆炸,她情急之下把父亲推出了仓库,然后就没了知觉。
再睁开眼,就是眼下这番景象。
一时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只是任何一种解释都无法将她说服,因为在当下的沪市,根本没有这样落后的地方。
尤其是当她看到不远处路口的红旗下竖着的那块大木牌,明晃晃的“红旗公社”四个大字让她脑子里瞬间炸了锅!
不会吧……
就在宋恩礼愣神之际,一辆白牌俄式嘎斯69型吉普车打她身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满是积水的路面,溅起大片泥浆。
饶是她躲得再快,身上的白狐披肩还是被不小心溅到。
“没公德心!”她懊恼的朝吉普车驶去的方向竖了个中指,低头掏出手帕去揩那些泥渍。
冷风吹过,黑色锦缎旗袍摆被拂开,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纤细脚踝,在银闪闪的吉米周高跟鞋和肩上搭着的那件白狐皮草的衬托下,全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贵气。
“你是什么人?”已经开过去的吉普车又倒了回来,后座的人放下车窗。
宋恩礼抬头去看,就见吉普车后座上那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正皱着眉头盯着她,五官冷硬,眼神深刻,周身散发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慑力。
宋恩礼注意到他那身五八式制服。
虽然宋父近来与时俱进搞了个什么大型仓储公司,但实际上宋家是靠经营古董生意发的家,而作为家中独女的宋恩礼打小就被宋爷爷和宋父当成接班人来培养,所以在古董鉴定方面造诣已是不俗。
……
不管在什么年代,沪市都是时髦的代名词,说是沪市人应该能让她这身突兀的打扮看起来合理些。
男人抿着唇,再次把她深看,“上车,我捎你一程。”
宋恩礼看看他,又看看驾驶座上一脸警惕的勤务员,再想想那寸步难行的泥泞路,感激的点点头,“谢谢。”
甭管去哪儿,总不能一直在路边站着。
“您怎么称呼?”车内气温有点高,有些淡淡的酒味,她取下披肩抱在怀里,不动声色的坐在男人身边打量这个时期的吉普车。
虽然舒适度比不上后世,但已经是最了不得的稀罕物,根据资料记载当年一个普通地级市市单位才配一、两辆小轿车或者帆布顶棚的老式北京吉普,所以她这类普通人能坐上大吉普着实不容易。
男人依旧没啥表情,“萧和平。”
宋恩礼怕他会问起介绍信什么的,拿不出来会很麻烦,假借看窗外的景色之际,脑子里已经开始编造各种谎话借口以备不时之需。
好在萧和平从刚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后就一直没开口,眯着眼睛坐在那儿休息,宋恩礼嗅出来他就是车上这股酒味的来源。
最后还是勤务员忍不住出声提醒,“萧副,马上就到青山村了。”
萧和平这才睁开眼,问宋恩礼,“你大伯哪个村的?”
宋恩礼估摸着他就是要去青山村,自己又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哪些具体村名,随口诌道:“青山村。”
萧和平这才低低的笑了声,硬朗的面部轮廓也稍微柔和了些许,不像刚才似的绷着,还挺英俊。
宋恩礼立马变得警觉起来,觉得他可能看穿了什么,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敢主动把话题挑起,一路闷声不吭的忐忑。
勤务员将车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小路,车窗外的景物也跟着丰富起来,每隔几步就能看到黄土坯墙茅草顶的矮房,用毛嗑杆儿或者高粱杆隔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院,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鸡叫,墙上的红色标语成了固定标配。
……
萧小栓是萧和平三哥的儿子,今年七岁,因为嘴巴甜一直很得萧家人喜欢。
萧老三夫妻俩管教好,是以这孩子的衣服上虽然也打着好几处补丁,但却有着明显区别于其他孩子的清爽整洁。
宋恩礼对萧小栓也很喜欢,苦于自己没法下车,只能隔着车窗跟他说话。
王秀英这才注意到门外车上还有个人,而且还是个俊得跟仙女似的大姑娘,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撇下萧和平直奔宋恩礼,实在是她不会开车门,否则早把人从车上拉下来,要知道她盼这一天,可是足足盼了好些年!
“我们家老四可算是开窍了!”那家伙激动的,就好像宋恩礼已经是他们家儿媳妇。
“婶儿,我不是……”
“娘,您先进屋给她找身干净的衣裳,再给弄双鞋。”萧和平看出宋恩礼的为难,三言两语把自家老娘打发,脱下制服外套后摘掉领章递给她,自己只穿了件白色棉衬衣,精壮的腰身用皮带箍得一丝不苟。
宋恩礼朝他感激点头,接过来披上。
萧和平身材高大,他的外套穿在宋恩礼身上已经过臀,正好遮住了开高叉的尴尬,虽然没能捂严实,但比起刚才不知道要好多少。
宋恩礼明白过来他先带她回家的目的,心里对这个面冷心热的周到男人不由得更多几分好感。
萧家院里一共五间房,当中横着的那间最宽敞,应该是正屋,其余两侧各两间,形成一个端正的凹字,虽然也是黄泥土坯墙,但因为顶上盖着的是青瓦片,在附近一众茅草房中显得格外气派,院墙同样是用黄土垒的,上面横着码了许多毛嗑杆儿,院子里打扫的特别干净,但因为刚下过雨,显得有些泞,只有两只老母鸡正在走来走去的觅食。
勤务员卸下东西后就回县里了,萧和平让他明早过来接。
宋恩礼跟萧和平进院,萧家的仨儿媳也从田间赶回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从宋恩礼的旗袍掠到高跟鞋,又从她脖子上珍珠项链停留在那双裸露的脚踝,神情中或多或少多了些异样。
穿成这样,该不是啥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吧?
萧家可是根正苗红的八辈儿贫农,小叔子如果跟这样的女人扯上关系,会不会惹祸上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