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微/序
我是小芭的读者。
她每本书我都有收藏,不是支持朋友买来束之高阁的那种,我都认真读过,而且非常喜欢她的文字。
她的文字清澈、柔软、温暖,就像写在水波中或月色里一样,给人一种安静的力量,除此之外,还步伐趣味,这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小芭却糅合的很好,轻易勾出人的笑与泪。
我喜欢她笔下的青春,残酷中却留有温柔。我们聊起这本书,我问她,《软刺》多少年了你才写真正的结局?她说,六年。我问结局是怎样的?我还记得当初看这个故事时,很不理解为什么顾延明明喜欢女主,却为了赵小仙伤害她。六年后写完结局的小芭回答我,喜欢是喜欢,但他是个孤儿,赵小仙与赵爸爸是他人生第一次体验亲情,那份感情弥足珍贵。现在再看,我想我一定会理解顾延。年少时看世界总是黑白分明,尤其是在爱情里,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殊不知人生中还有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无奈。而小芭,她在最后给了所有人一个比较温柔的结局。
这大概是我们共同的成长吧。
从《十二盛夏》到《橡塔》,这些年我以读者与好友的身份见证着她一步步的蜕变,落笔从青涩到从容,故事更有力量,但不变的仍是她对文字的真诚与敬畏之心。任外部环境怎样变幻,她始终安静地偏居一隅,坐在温柔的光晕里,写下她想对这个世界说的话。
我接触过很多写作者,小芭是难得的文如其人的那一个。
有天小芭给我发了一段网传的话:在网上认识的人,很难有认识三年后依然保持联系的,所以若是能有相识三年仍不离不弃坚持交流的,或者是虽有一段空档、但完全让人感受不到隔阂的朋友,那真是难得的福分。大家要是也有这样的朋友,那颗太棒了。
我认识小芭十年了。
那会儿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比她年长几岁,把她当作小妹妹,现在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在我心里,还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与保护的小妹妹,她仍是初识时那个天真、简单、纯粹,心怀一片赤诚的小孩儿。
我们一南一北相距遥远,虽然无法参与到彼此的日常生活里,但却见证了彼此很多重要的时刻。我会告诉她我人生中重大的决定,她在电话里对我痛哭过。我们相约每年要见一面,也一起旅行过很多次,有时候翻看相册里一年又一年的合影,一边吐槽以前发型怎么那么丑呀,一边心里涌起满满的柔情。
我们生命中的人来来往往,与许多人相识又告别,岁月就像大浪淘沙,一波一波地过滤,最后还留在同一片海的,都是真情实意,也是生命的馈赠。
小孩儿跟我说,为什么我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告诉她,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小芭呀。
……
那一天,袁熙来替我收拾房间。
他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又倒进半瓶他最爱的草莓味泡泡浴液,然后折回卧室,在散发着霉味的毛毯和堆积如山的垃圾之间把我挖出来,像拎着一只死去很久的蟑螂那样充满嫌恶地将我丢进浴缸里。
看着我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他趴在浴缸的边缘托腮问我:“阮陶,需要我帮你脱衣服吗?”
天真的语气充满威胁。
见我摇头,他满意地站起来,砰的一声关上浴室的门走了出去。半晌,又急匆匆地跑回来把门打开,留下一条缝隙之后,才又安心地回到客厅开始打扫。
我将整个脑袋埋进甜腻的草莓味热水里,突然从胸腔里挤出一阵生硬的怪笑。
袁熙留下门缝是怕我想不开,就这么随着顾延去了。
顾延失踪后没多久,我曾被一辆私家车撞飞过二十来米远,断了一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很久。那段时间袁熙变得格外小心谨慎,他认定那个S千刀的司机是无辜的,是我自己敞开赴死的胸怀硬是撞了上去。话说回来,他还非常希望我可以找出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并向他赔礼道歉,深鞠躬九十度,真诚地忏悔: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吓坏了吧?下次我会尽量选择一种不给人民群众带来负担的S法,请您原谅。
只是茫茫人海,肇事司机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终。
我将自己很久没有运动的四肢在热水里缓慢舒展,将自己完整地平摊在浴霸刺目的暖光里。门外传来袁熙扯下厚重窗帘的声音、打包垃圾的声音,以及开启吸尘器的声音。
他时不时地想要确认一下我是否尚在人间,一会儿问我渴不渴,一会儿问我饿不饿,又问我沙发上的那条粉色蕾丝边的内裤要不要丢掉。
我一一回应,感觉到烫人的水温正一点儿一点儿浸润着我干燥到起屑的皮肤,向我空荡荡的心房蔓延。
顾延失踪了那么久,而我还活着。刘芒还和苏源打得火热,夏文静还在寻找可以平衡减肥与丰胸的秘方,而袁熙也还在筹划着说服我,将来可以把他的骨灰撒在圣托里尼碧蓝如洗的海水里,并且不找他报销机票钱,就连窗外的阳光也依旧以千军万马之势淋着这座忙忙碌碌的城市。
我早该知道,这颗静静旋转的蔚蓝星球,本就不会因着一个人的悲摧倒霉而颠簸摇晃,它不会因为谁的到来而狂喜,亦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叹息。
刘芒曾经对我说:“哪个黑夜没人在街角哭到呕吐,吐完了还不是要擦干嘴巴眼睁睁看着太阳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