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开元七年,兰秋,长安城,长安县,常盈坊。
山上孤零零一座荒野道观,名为八仙宫,道士王净廉主持此观,穿一身仙风道骨褐袍,带着他收留的八个孩子,在此诵经修行。
见过王净廉的人,都说没遇到过这么穷酸的道士,只因八仙宫荒凉已久,又无钱财修缮,自然香火断绝。幸而还能做点法事,不至于凄惨潦倒。
辰时五刻,王净廉在光福坊做完法事,其间路过一间糕铺,便买了几块七返糕。一群孩童本在路边玩着撞拐,馋他手里糕点,一毛头小子就仰头喊:“老道士,你们道教不是说,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眼下我想吃你糕点,你分与我些罢。”
有路人看不过去,大声喝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休得放肆!”
王净廉却惊喜于此幼童不过六七岁年纪,竟能背得《道德经》,他捋了捋胡须,对路人说道“无妨”,又微微躬下身,慈眉善目道:“有理,说得有理”,便让他们瓜分了手中七返糕,只是还剩一块时,他收了回来,对着幼童耐心解释道:“不能给了,这是小八的,倘若他一块也没有,就该哭了。”
“小八是谁?”
“小八,和你一般高,一般大呐。”
子时,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夜雨不请自来。王净廉紧赶慢赶,在暴雨前赶回八仙宫,他小心翼翼掏出怀中并未打湿的七返糕,带着一脸喜悦地问:“小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八日前落了大门牙,咧着缺牙的嘴双眼放光地扑过来:“什么,是什么!师父!哇,是七返糕!”
其余七人,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年轻少年,常年清贫日子,引得身形单薄,王净廉愧疚地道:“只余了一块。”
众人倒是乐呵呵地看着小八抱着七返糕用缺牙的牙齿啃得费劲儿,都宠着说“小八还在长身子,多吃点,应该的。”“谁让他素日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口口声声叫我六哥,不宠他宠谁呢。”
道观**有九口人要吃饭,幸而诗有云“稻米炊能白,秋葵煮复新。”“畦蔬绕舍秋,盈筐承露薤。”王净廉干脆在东南角辟了一块小畦,和大家种了菠棱、胡萝卜、莴苣、胡芹、豇豆、秋葵、薤和茄子,总之,适宜此地气候的,多少都种了点,他们还记得为贪嘴的小八种了金桃和葡萄,如今各色植物长势喜人,已是收成之日,眼下,厨房里便还放着傍晚时才拔出的薤和菠棱,菠棱类红蓝,实似蒺藜,叶阔而长,火熟之,味如美酢。薤叶不似葱,有赤白两种,可食嫩叶和青刍色圆齐玉箸头,味极脆嫩。日子虽然清贫,但也过得去。
晚膳后,王净廉给众人安排了晚课诵读《太乙天尊救苦拔罪妙经》和《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自己则去哄小八睡觉。小八贪玩,时常假寐骗人,王净廉只能守得他睡着再离开。
……
辰时,常盈坊,八仙宫。
眼下,没有一丝风的迹象,周围也静谧得吓人,日头毒辣,仿若要灼燃整个山头,一属下禀报道:“崔队副,就是这里了。”
崔慕白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崔慕白虽然对于璃香的多嘴很是不快,但在霓裳楼排查一无所获后,还是派人沿着水渠往上游搜寻,最终锁定了这八仙宫。
崔慕白眯着眼,打量着前方到处掉漆的道观大门,又看了看上山路上丛生的荒草,直直立挺,最高齐腰,显然缺乏打理,要么是道观里人手不够,要么就是善士寥寥,而八仙宫或许两者皆之。
崔慕白下令:“进去吧。”
一众金吾卫奉令进观,走至一半,崔慕白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气息,霎时心觉不妙,一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结果刚提脚踏进道观,顿时被眼前的骇人场景吓到。
一大群黑漆漆的乌鸦在啄食腐肉,见人来了,啼叫着四散而去,有的栖息在树上,有的落在屋顶仍虎视眈眈,而大多数仍低低地在上空盘旋,像团漆黑的、不断涌动的云,几欲重新俯冲下来,继续进食,而道观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皆为褐袍道士,看样子已死数日,身下已凝结着一滩干粘的血迹,而几张脸皆被乌鸦啃噬得只剩了一半,有的只留下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已经被啄食干净,只留下黑漆漆的眼洞,诉说着怨恨,有的白净骨头上带着几丝零星血肉,有的连胸前都被啄出个大孔,那模样甚是渗人。而无风的天气,让道观中浓郁的血腥气息始终散不去,哪怕再经验丰富的金吾卫,也止不住呕吐。
崔慕白强忍着恶心上去查看,发现死亡时间超不过五日,尸身就已经残缺不全,如此触目惊心。
又有属下来并禀:“禀告崔队副,道观**八具尸体,皆是死于一招毙命,无一人生还。”
崔慕白一一查验,发现确实如属下所言,怕是皆丧命于一人之手,所以伤口才会如出一辙。
只是可怜这些道士,看起来年纪轻轻,清贫日子,一心修行,却惨遭毒手,死于非命,连个六七岁幼童都不放过,歹人屠S全观,不留活口,心肠竟狠毒至斯。
崔慕白拳头捏紧,强压着怒气:“都给我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线索,定要将歹人绳之以法!”
“遵命!”
“崔队副,这里……有情况!”不远处,一属下踟蹰着开了口,崔慕白连忙走过去,只见独自躺在一处、额头被锄刃砸出碗大伤口的尸体被金吾卫翻过了身,原本压在身下而此刻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事物让崔慕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七月的天,却如置冰窖,让人浑身发冷,寒颤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