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咣当,响起一阵敲碗的动静。
钱老太黏在炕上,只一双干枯的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床头早就没了饭没了水的破碗。
“宝英,宝英啊,娘难受,给娘一口水喝吧。”
“宝兴,宝兴啊,娘好饿,给娘一口吃的吧。”
“宝庆,宝庆啊,娘好冷,给娘生起炉子啊。”
可这四面透风的老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儿子们搬空了,连家里看大门的老狗也被接到了新房里,只有她钱老太,被儿子们丢在这,怕她去找他们还拿胶水把她黏在了炕上,撂下两个破碗就再也没回来过。
忽然,外头响起砰砰的烟花声,钱老太听到了邻居一家团聚的欢呼声。
“哇好漂亮的烟花啊,儿子闺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爸妈,我们永远陪着您,这里马上要拆迁了,您给我们搬回城里吧,让我们好好孝顺您!”
外面的欢声笑语听在钱老太心里针扎一样的难受,浑浊的双眼哗啦啦淌下几串泪来,都过年了啊,别的老太太身边都是儿女环绕,自己却连口水都喝不上。
钱老太疼啊,心真疼。
都说养儿防老,她可是有三个儿子,怎么一个都靠不住呢?
分明自己对他们很好的啊。
当年知青下乡时,老大和大闺女是双胞胎,要选一个,是她把自己的祖传酱菜方子传给了老大,让他去了酱料厂工作,没让他去下乡受罪,虽然她把大半辈子积蓄都给了闺女贴补,儿子不太满意,但后来又把工资的大半拿出来给了大儿子娶媳妇了啊,后来他们生了孩子,把孩子丢在家里,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的给带大的。
老 二长大没工作找不到对象,也是她把工作让给了他,还给他哄了三年的娃,伺候着他们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她亲眼见他媳妇天天花枝招展跟一个男人钻小树林,钱老太还苦口婆心的劝过儿媳妇,生怕她再跟别的男人有牵扯,努力维护他们这个小家,后来儿子儿媳妇重归于好,少不了她这个老太婆的帮忙。
……
钱老太迷迷糊糊的看到了对面墙上的老黄历。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一。
她这是重生到了闺女下乡后第四年!不对,她又活过来了!
钱老太欣喜若狂,老天爷又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她再也不要那么窝囊的活着了!
老三媳妇王梅花嚷嚷起来没完没了,钱老太浑身动不了也说不出话,钱老太直觉得等三魂六魄重新归位了她才能动。
但落在王梅花眼里就是婆婆敢对她甩脸色了,不把她放在眼里了,气的她怒火蹭蹭蹭往上冒。
“妈,你聋了吗!我说我要吃肉,成天吃窝窝头地瓜饭这种没油水的东西,怎么给孩子补营养?这可是你们老梁家的金孙,你这个当奶奶的就这么饿着他?”
说着自己去翻柜子,眼睛冒绿光的拎出一块肉。
“我就知道你偷偷买肉了,我可是咱们家最金贵的主儿,这条肉就该给我,既然妈你不想做,那我拿回娘家让我妈炖了,正好我小侄子都上小学了,费脑子,得补一补。”
说罢,喜滋滋的就要往娘家走。
然而门被推开,屋里又挤 进来了人,是老大媳妇和两个孙女。
老大媳妇腿还没迈进来,嘴巴就开始抱怨:“妈今儿下雨你怎么没去接孩子啊,老师骂了我们一路,那么多人看着,真是丢死人了!”
发完牢骚,老大媳妇吴娟娟就看到了王梅花手里的肉,立马堵住人,尖着嗓子骂道:“你拎着肉要去哪,该不会又偷回去补贴你娘家吧!”
王梅花嗓门比她还大:“什么叫偷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这是正大光明的拿!”
“你放屁,这肉是咱们一家的口粮,我辛辛苦苦上班回来光啃大白菜了,一周就这么一点肉,你还想偷回去给你娘家,妈,你楞着干啥,就不管管吗!”
……
钱老太腿还动不了,被儿子一推就摔在了地上,手都擦破了皮。
三人打着架还踩到了她的手,踩得那叫一个结实,钱老太疼的都冒了汗。
王梅花还嫌弃她:“妈你添什么乱,打到你你别哭。”
他们打了多久,钱老太就在地上趴了多久,没一个人管她!
原来她以为儿子们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做事不利索了,还有拆迁款的事才对她没了孝心。
可没想到,原来早在这时候,他们就学会了眼不见为净,看着自己亲妈被媳妇找茬辱骂都不冒个头,替她说几句话!
钱老太讽笑,给狗一口吃的它还知道朝她摇尾巴呢,这两个白眼狼再加上那个没在家的老 二,比狗都不如,不对,拿他们跟狗比,都侮辱了狗!
“妈,你劝劝啊,爸马上就回来了!”梁宝英还在嚷嚷。
钱老太听到这几句爸,脸色更不好了,怒火从心口一路烧到了脑子,半边身子被气得都能动了。
老梁头天天把家和万事兴挂在嘴边,就喜欢指着墙上的“五好家庭”奖状就跟外人吹牛皮,是大院里公认的老好人,旁人都羡慕自己嫁了个这么好男人!
可在家里呢,老梁头就是个和稀泥的,儿媳妇们吵架了拌嘴了,两手一摊啥都不管,等她解决完了之后,他还得慢悠悠来几句:“别说孩子了,他们都大了,就是冲动了点”这种话。
搞得她里外不是人。
以前的钱老太可看不清楚,毕竟她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自己爹是天,自己男人是天,自己儿子也是天,她都得百依百顺,小心伺候着。
所以她就闷着头往前走,也不管时代变没变,骨子里的奴性就是改不了。
可这人死过一次就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