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欢赶着马车一路到了丰州城门口,然后就盯着那巍峨的城楼不动了。
风水轮流转,如果被付阙发现自己这个被他厌恶至极的未婚妻,偷偷摸摸来了他的地盘,还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不知道会怎么羞辱她。
她头皮发麻,不大想往前走。
身后的车厢里却突兀地传出了一道颇为尖利刻薄的声音:“天都要黑了还不走?你是不是诚心想让我们祖孙三个睡马车?”
赵长欢被迫回神,轻轻啧了一声,不得不抖动缰绳催着马车往前,车轮却不偏不倚压在了凹坑上,颠的苏祖母一声哀嚎。
赵长欢这才拉长了语调,懒洋洋的开了口:“怎么会呢?这不就走了吗?”
她盯着越来越近的城楼又看了一眼,心里小声的安抚自己,只要小心一些,其实不大可能遇见,毕竟人家是北境最尊贵的人,日理万机,哪就那么巧会遇见呢......
就算真的遇见了,他也不一定还认得自己。
毕竟那个人,都没正眼看过她几次。
她和付阙的婚事,其实不大体面,因为是她用尽手段逼迫才成的,那时候她还是天之骄女,行事放肆,看上了付阙也不知道害羞,大咧咧宣告了天下,她要嫁他。
然后,那就成了她和付阙交恶的开始。
最初付阙还会耐着性子劝她放弃,说他们不合适,可后来她太过执迷不悟,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发恶劣,及至七年前她家中遭变,自云端跌落泥潭时,付阙已经到了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的地步了。
她叹了口气,循着记忆找到了北境王府后门,敲了半晌才有人来开门,却只露了个缝,一双三角眼在瞧见赵长欢一身磕碜的时候,多了几分不屑。
“干什么?”
赵长欢递了块木牌出来:“故人来访,求见周长史。”
……
她狠狠瞪了赵长欢一眼,警告她闭嘴,又忐忑的看向付阙:“王爷,老身也是无可奈何......”
付阙不以为意:“不妨事,说起来本王和苏家也有渊源。”
苏祖母喜出望外:“当真?”
“先考年轻时曾游历江南,与苏太守相谈甚欢,若是苏家旧人,本王自该厚待。”
赵长欢:“......”
付阙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藩王除非奉旨入京,否则不得擅离封地。
你爹,上一任北境王,六岁袭爵,年轻时候连凉京都没去过,你却说他游历江南?你是想让他再死一遍?
你信不信他从坟里跳出来揍你?!
苏祖母却丝毫没觉得付阙那话哪里不对:“我苏家竟和王府还有这种渊源?老身那儿子果然交友甚广,想必是令尊曾提过......”
“这倒没有,”付阙语调没什么起伏的打断了苏祖母的话,“先考不爱提闲人,是本王自己梦见的。”
苏祖母一时呆住:“......啊?”
赵长欢也懵了,梦见的......你什么时候有了个胡说八道的毛病?
然而更头疼的是,一旦住进了王府,在付阙眼皮子底下,她随时都有可能被认出来,到时候......
不行,绝对不行。
……
再次醒来,已经是夜半时候,一睁眼瞧见满目的黑,她指尖狠狠颤了一下,也顾不得初醒的头昏脑涨,摸索着下了地去找火折子,等周遭亮起微弱的烛光,她才轻轻松了口气,守着那豆大的火苗坐了下来。
这短短一小会儿,她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她定了定神,摸索着去给自己倒茶,身后却忽然响起了细微的动静,这屋子里,还有人。
她微不可查的一顿,指尖仍旧不动声色的往前,直到紧紧抓住了茶壶,这才慢慢侧头看过去。
周长史布满皱纹的脸映入眼帘。
赵长欢一怔,故人相逢,难免让人恍惚,前尘往事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翻转,激得人脑袋生疼。
她不得不揉了揉额角,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周老......”
周长史浑身一颤,似乎是这两个字让他得到了什么确切的答案,他快走两步,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老臣叩见公主......”
仁安十七年夏,先皇赵平猝然病逝,顺王以皇弟身继位,改年号为建德,为彰仁厚,册先皇皇后为**皇后,先皇独女为长公主。
是夜,后宫遭贼人强闯,皇后自戕而亡,长公主不知所踪。
周长史想起往事,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殿下,这些年你一个人受苦了......”
赵长欢连忙扶了他一把:“周老你别这样,快起来。”
周长史哽咽难言,被赵长欢搀扶着站了起来,眼眶仍旧是红的,他打量着赵长欢那张脸,迟迟移不开目光,连皱纹里都写着怜惜。
赵长欢侧了侧头:“别看了,要是看出点父皇母后的影子,该更难受了。”
周长史叹了口气,逼着自己收敛了情绪,却又忍不住开口:“倒是也没有,殿下您长得真是越看越不像先皇和先皇后,老臣今天听说有故交来就琢磨着是你,可看了半天,也没瞧出来一点影子,要不是你刚才那句话,老臣都不敢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