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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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秋教人唱歌的方式,和他本人一样不近人情。
第一次课,他说我呼吸不对。
第二次课,他说我站姿不对。
第三次课,他看着我喝豆浆,问:
“你是不是连吞咽都不会?”
我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喝豆浆也影响唱歌?”
“你刚喝完就清嗓。”
“然后呢?”
“清嗓会让声带互相撞击。”
我点点头。
“懂了。”
他狐疑地看我。
“你真懂?”
“以后不在你面前清。”
“重点是不清,不是背着我清。”
“白老师要求真多。”
“我不是你老师。”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那时我们认识十二天。
课程从每天十分钟,延长到四十分钟。
豆浆仍然只有一杯。
我问他要不要加价。
他说不用。
我说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他说我的存在本身就不符合音乐规律。
我们都很满意这份合作。
他得到一个耐骂的学生。
我得到一个逐渐放松的声源。
白砚秋不爱发送语音。
这是真的。
他甚至不喜欢别人录他。
声乐系每周都有汇报演出,别人的视频在校园论坛传得到处都是。
轮到白砚秋,所有拍摄设备都必须关掉。
有学妹偷录过。
第二天,视频就被要求删除。
有人骂他装。
也有人说,他小时候签过唱片公司,被拿声音训练过商业音库。
公司倒闭后,那批素材被转卖。
儿童玩具、车载导航、廉价广告,都出现过他的声音。
他母亲为了追回版权,打了很多年官司。
没赢。
从那以后,白砚秋再也不让陌生人留存自己的声音。
周策听说后劝我换目标。
“风险太大。”
“风险越大,壁垒越高。”
“他明确不喜欢被采集。”
“所以我没有采集他的演唱。”
“说话就不算声音?”
“法律上要看授权范围。”
“你有授权吗?”
“正在争取。”
“怎么争取?”
我看向琴房里正在调钢琴的白砚秋。
“提升关系。”
周策沉默两秒。
“简繁,你迟早遭报应。”
“只要报应不影响融资,可以排期。”
那天下课,外面下了雨。
我没带伞。
白砚秋站在教学楼门口,问我宿舍在哪边。
“东区。”
他把伞递给我。
“拿走。”
“你呢?”
“等雨停。”
“天气预报说下到凌晨。”
“那就凌晨走。”
“你可以送我。”
“不顺路。”
“你住西区,当然不顺。”
“知道还问?”
我看着他。
“因为淋雨会影响嗓子。”
“你还知道?”
“白老师教得好。”
他最终还是撑开伞。
伞不大。
我们挨得很近。
他习惯把伞往我这边偏,右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
我提醒他。
“你淋到了。”
“闭嘴。”
“为什么?”
“你一说话就抬头,雨会进来。”
我安静了两分钟。
路过操场时,雨忽然变大。
他拉着我跑进看台下。
夜里没人。
四周全是雨打塑料棚顶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想记录环境音。
白砚秋看过来。
“你干什么?”
“录雨。”
“雨有什么好录的?”
“睡不着的时候听。”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录音。
透明雨幕外,操场的灯被泡得模糊。
白砚秋靠在水泥柱上,忽然开口:
“失眠?”
“偶尔。”
“为什么?”
“脑子停不下来。”
“想什么?”
“想怎么赚钱。”
“睡觉也想?”
“醒着的时候都想。”
“你很缺钱?”
我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
看起来只值两百。
实际价格够付普通学生一年学费。
“缺。”
“缺多少?”
“越多越好。”
白砚秋笑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录到他的笑。
很轻。
短促。
不是礼貌性的气音,而是真正被逗笑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点震动。
我手指微微一顿。
四周的雨声太大。
这个样本不好清理。
可惜。
回到宿舍,我仍然花了三个小时降噪。
凌晨两点,系统终于分离出那声笑。
我把它标记为:
BYQ017。
低防备状态,自然愉悦。
适用场景:用户自嘲后给予正向反馈。
周策在线上问:
“一个笑而已,值得折腾这么久?”
“你不懂。”
“哪里特别?”
我戴着耳机,又听了一遍。
白砚秋的笑贴着耳膜落下来。
不像样本。
像他还站在雨里。
“辨识度高。”
我说。
周策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有解释。
第二天,白砚秋感冒了。
不严重。
只是声音有点哑。
他坚持来琴房。
我把热水放到他面前。
“今天别练了。”
“练你的,不用我唱。”
“你要说话。”
“少说一点。”
“不行。”
他看着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关心我?”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度偏高。
他整个人僵住。
我收回手。
“你的声音很重要。”
“对谁重要?”
“很多人。”
“我不认识很多人。”
“那就对我。”
这句话出来得太顺。
白砚秋耳根慢慢红了。
他低头拧开水杯。
“只是感冒。”
“感冒也会造成损耗。”
“简繁。”
“嗯?”
“你说话为什么总像在维护机器?”
因为机器坏了,可以算维修成本。
人坏了,很麻烦。
我笑了一下。
“可能我不太会关心人。”
他没再问。
那天我送他回宿舍。
到了楼下,他忽然叫住我。
“晚上练一次呼吸。”
“怎么练?”
“躺下,把手放在腹部。”
“你监督吗?”
白砚秋沉默。
我故意问:“白老师只布置作业,不负责验收?”
他冷着脸拿出手机。
“九点给我打电话。”
“视频?”
“语音。”
“你不是不喜欢语音?”
“只讲十分钟。”
“好。”
晚上九点,白砚秋第一次主动拨来语音通话。
我躺在床上,按他说的调整呼吸。
他发着低烧,声音比平时哑。
“慢一点。”
“别抬肩。”
“简繁,你又憋气。”
我故意乱了两次。
他耐着性子纠正。
十分钟结束,他没有挂。
我问:“还有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挂?”
“你先挂。”
“我也没事。”
我们沉默着听了对方三分钟呼吸。
最后,是白砚秋先开口。
“晚安。”
我眼睛轻轻睁开。
这两个字,比之前的所有样本都自然。
亲密距离,低音量,尾音下沉。
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电话挂断后,我把通话录音导出。
文件命名:
BYQ031。
第一次晚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在备注后面又添了一行。
不公开使用。
敲下这五个字后,我停住。
然后把它们删了。
商业产品没有私藏情绪的必要。
我将音频拖进训练库。
系统提示:
上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