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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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南海进贡的东珠送进了王府。

整整十二匣,颗颗圆润,连宫里的贵人都未必能一次见到这么多。

柳明姝嫌其中一匣颜色不够匀,便让人把珠子全部倒在长廊下。

“谢姐姐最懂这些东西。”

她坐在暖亭里,身上披着狐裘,手里端着热茶。

“劳烦你替我重新筛一遍。”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滚落在青石板上的珍珠。

昨日试毒留下的药性还未散尽,指尖一碰到冰冷的珠面,裂开的伤口便重新渗血。

沈寂舟坐在柳明姝身旁,正在替她试戴一支珠钗。

他听见我的名字,抬眼看过来。

我还没开口,他便淡淡道:

“明姝大婚只此一次,别扫她的兴。”

我蹲下来,把第一颗珠子捡进匣中。

珠子太小,指腹上的血很快染在上面。

我换了块干净帕子垫着,继续往下挑。

柳明姝一边试戴珠冠,一边问沈寂舟:

“王爷从前在塞北时,也见过这样大的东珠吗?”

沈寂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若不贪图塞北王庭的富贵,怎么会在那里待那么多年?”

“听说塞北王府的宫殿全是白玉砌成的,谢姐姐那时候一定过得很好。”

柳明姝说得像是在替我回忆。

我没有抬头。

那颗最大的东珠滚到我手边时,我忽然认了出来。

它来自塞北王庭。

七年前,塞北王逼我交出沈寂舟藏兵的地方,将我锁在冰湖边跪了一夜。

那时他刚被废为庶人,残部藏在王庭之外,等着一道密令。

我不能说。

哪怕膝盖冻得没有知觉,哪怕指甲里全是冰碴,我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第二日,塞北王为了安抚中原使臣,将一匣王庭珍宝送进长安。

其中就有这颗东珠。

它如今被放在柳明姝的嫁妆里,成为沈寂舟讨她欢心的礼物。

我握着那颗珠子,指尖忽然失了力气。

珠子从手中滚远,撞上廊柱。

柳明姝轻轻笑了一声。

“谢姐姐这是舍不得吗?”

沈寂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捡回来。”

我撑着地面起身,走过去将珠子拾起。

还没来得及放回匣中,头顶忽然传来木架断裂的声音。

悬挂珠匣的高架被积雪压偏,整排木架朝暖亭倒下。

柳明姝距离出口最近,却被裙摆绊住。

我来不及多想,扑过去将她推开。

木架重重砸在我肩背上,珠匣倾翻,满地珍珠像一场骤然散开的白雨。

我被压在下面,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沈寂舟几乎没有停顿,先冲过去把柳明姝拉进怀里。

“有没有伤到哪里?”

柳明姝的手背被珠钗划了一道细口子。

她脸色苍白,靠在沈寂舟怀里发抖。

“我没事,只是吓到了。”

沈寂舟立刻命人叫府医。

我从木架下撑起半边身体,肩背处的衣料已经被木刺划开,血慢慢透出来。

府医被人带来后,沈寂舟第一句话是:

“先看明姝。”

我靠着墙站着,看着府医替她处理那道浅得几乎不见的伤口。

柳明姝喝了安神汤,又披上新的狐裘。

这才有人过来搬开压在我腿边的木架。

沈寂舟看见我衣服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

“你既然看出木架不稳,为什么不早点处理?”

我看向满地珍珠。

“我没有看出来。”

“没有看出来,却知道要推开明姝?”

我没有回答。

他显然认定我是在故意邀功,转头吩咐管事。

“明姝院里的上等金疮药全部送过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我的药呢?”

沈寂舟冷淡地看着我。

“你只是擦伤,别拿自己和明姝比。”

说完,他扶着柳明姝离开暖亭。

满地珍珠还没有收完,管事嬷嬷便让人把我拖回原处。

“王爷吩咐,今日必须筛完。”

我的肩背被木架砸得抬不起手,只能用另一只手继续挑珠子。

血顺着袖口往下流,有一颗珠子滚进伤口里,嵌在破开的皮肉间。

我不敢当众取出来。

柳明姝的嫁妆不能沾血。

夜深时,我才将那颗珠子取出来,包进帕子,准备明日交还。

刚走到偏院门口,沈寂舟便带人拦住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袖口。

“拿出来。”

我把帕子递过去。

“珠子滚进了伤口,我怕弄脏嫁妆,先收着。”

沈寂舟拆开帕子,看见那颗染血的东珠,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偷东西?”

“不是。”

“你从塞北回来以后,倒是越来越会替自己找借口。”

他命人搜了我的住处,又让护卫将偏院锁住。

我站在门内,看着那颗珠子被他丢回匣中。

“明日之前,不许你踏出这里一步。”

我抬头问:

“我的伤还没有处理。”

“别以为装病偷东西,我便会舍不得处置你。”

铁锁落下。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着门坐下,将袖口压在伤处。

第四日,我未必还能撑得过去。

可沈寂舟只看见了一颗染血的珍珠。

他没有看见,那颗珠子曾经滚进我的身体里。

就像他从来没有看见,我这些年究竟替他挡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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