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我这一条命是稀里糊涂,丢在儿媳车上的。
那年三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刁小曼就进了我屋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伸手来挽我胳膊。
「妈,今儿赶集,我带你去买块布,做件新褂子。」
她嘴上甜,手上亲热,挽得我胳膊都跟着暖。
我一个老婆子,老伴走了十二年,儿子媳妇就是我的天,她说带我赶集,我就信她孝顺。
我换上干净衣裳,颠颠儿跟她出了门。
村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货车,车旁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黑脸,叼着烟。
「妈,这是马涛跑物流的朋友,顺道捎咱。」
刁小曼介绍得自然又压低声音跟我说:「人家新车,你坐后排稳当。」
我不懂车,爬进后排坐下,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车开起来,刁小曼坐在副驾跟马涛有说有笑。
她从兜里掏出橘子,剥了,一瓣一瓣递到马涛嘴边,马涛咬着橘子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我坐在后排,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出声。
到了集上,她挽着我在人堆里走,声音放得大。
「妈,你脚底下看着,前头有水坑。」
「妈,这布你摸摸看软和不?」
摊上的人都夸说我好福气,摊上个这么贴心的媳妇。
我让她夸得脸上发热,嘴上说别乱花钱,心里头却是甜的。
她给我挑了把枣木梳子,又把我扶到街角一个馄饨摊坐下。
「妈,你在这儿吃碗馄饨,等我,我去那头给朵朵挑双鞋。」
她塞给我两块钱笑着走了。
我捧着碗坐在小马扎上等,左等右等,眼看集都快散了,她才回来。
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挑鞋的工夫,她就在镇子东头跟马涛在一块儿。
赶了一上午集,马涛又请我们在车站饭馆吃饭,要了两瓶啤酒,他自己就着花生米喝了一瓶半。
我心里打鼓,扯了扯刁小曼袖子。
「小曼,喝酒了还能开车?」
「妈你放心,他老司机,这点酒跟喝水似的。」
她头也不回又给马涛夹了一筷子肉。
下午马涛说要去县城接货,叫我们一起:「顺路再把大娘送回去。」
我本想坐班车回,刁小曼不由分说,半搀半拽把我弄上了车。
车进青溪岭,盘山路一道弯接一道弯,马涛开得飞快,发动机嗡嗡响。
我死死抓着扶手,喊他慢点开。
「师傅,不着急,咱慢点儿!」
「大娘坐稳了。」
马涛嘟囔一句,车里音响震耳朵,他还在跟刁小曼说笑。
刁小曼回过头冲我咧嘴。
「妈,你别怕,闭眼睡一觉就到了。」
她话还没说完,前头鹰嘴崖那个急弯到了。
我就觉着车身猛地一斜往弯道外头冲,轮胎在地上磨出一声尖响。
刁小曼叫了一声,没往我这边伸手,整个人扑向马涛抱住他的胳膊。
马涛猛打方向盘,车在弯里横着甩出去,车头撞断路边防护桩接着天旋地转。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俩抱在一起的影子,和车窗外头压过来的山坡。
再后来,黑了。
我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婆子,怎么就坐上了一辆要我命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