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的灵魂飘出中帐，乘着北风向沈府荡去。

那座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此刻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悄悄地蛰伏在夜色里。

三个时辰前，那扇朱红色大门被撞木砸得震天响。

那是侄女娇娇的七岁生辰。

花厅的圆桌上，还摆着一碗没有动过的长寿面。

面是母亲亲手擀的，上面卧着两只澄黄的荷包蛋。

嫂嫂苏宛正拿着一把小玉梳，细细地给娇娇梳着双丫髻。

“娇娇过了生辰，就是大姑娘了。”

嫂嫂眉眼温柔，将两朵珠花簪在女儿头上。

“等过些日子你姑姑出嫁，娇娇还要去滚喜床呢。”

我坐在一旁，正低头绣着给萧鹤辞的荷包。

听见嫂嫂打趣，我的脸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萧鹤辞半个月前离京去平乱，走时曾向我许诺。

待他凯旋，便十里红妆迎我过门。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晚意，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城南新出的糖霜山楂。”

可我们等来的，不是他的白马红衣。

是一身带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滚进花厅。

“夫人！城破了！”

“太傅大人、大公子和萧将军，在城外遭遇流寇主力，全军覆没！”

母亲手中的青瓷茶盏砰地碎了一地。

她死死扶住椅背才没有倒下。

嫂嫂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淮川......”她喃喃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

萧鹤辞死了？

那个说要护我一世周全的男人，死在了城外的风雪里？

还没等我们回过神，前院已经传来了震天的砍S声和狂放的笑声。

“里面的女人，听说个个水灵！”

“弟兄们，今晚谁抢到算谁的！”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顺着夜风刮进内院。

母亲没有哭。

她松走到门前，将花厅的门栓死死落下。

转身时，温婉的面容透着一股决绝。

“沈家的男人都战死了，沈家的女人也不能受辱。”

她取下了那把防身用的匕首，递给嫂嫂。

“宛儿，你是沈家的宗妇。”

嫂嫂颤抖着双手接过来。

她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娇娇，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刀刃上。

“母亲，娇娇才七岁。”

母亲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滑落。

“就是因为她才七岁，才更不能落入那些畜生手里。”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娇娇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祖母，外面是不是有坏人？”

“爹爹怎么还不回来打跑他们？”

母亲摸了摸娇娇刚梳好的双丫髻，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她睡觉。

“爹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要去寻他。”

“娇娇乖，把这颗糖吃了，吃完就不怕了。”

娇娇乖巧地点头，张开嘴，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她甚至还砸了砸嘴。

“祖母，这个糖好苦，没有姑父买的山楂甜。”

嫂嫂上前一把将娇娇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药效发作得很快。

娇娇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睛缓缓闭上。

“娘亲，娇娇困了......”

那是她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嫂嫂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娇娇，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吻了吻娇娇的额头，举起那把匕首，用力刺进了心口。

鲜血喷溅在长寿面上，染红了那两只荷包蛋。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母亲走向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不舍。

“晚意。”

“别怪娘狠心。”

“落到他们手里，你会生不如死。”

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嫂嫂和娇娇，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主动把脖子迎向了母亲的双手。

“娘，我不怪您。”

“等到了地下，我再陪您和爹爹喝茶。”

母亲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窒息的痛苦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母亲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烫得惊人。

她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娘带你来这世上......”

“如今也由娘送你走......”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听见外面的门被撞开了。

母亲拔出头上的金簪，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我的灵魂在花厅上空久久盘旋。

看着那三具并排躺在血泊里的尸体。

沈家的女人，用最惨烈的方式，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而制造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帐中喝着热茶，讨论着明日要用什么糖来哄我们。

一阵风吹过。

我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重新回到了那个温暖的中帐。

沈廷渊正拿着一封信，眉头舒展。

“青岚，你这丫头倒是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