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短篇小说 > 悬崖无归路,江南烟雨不等他 > 第1章

第1章

目录 下一章

第 1 章

我端着参汤去御书房,还没进门,就听见竹马沈临渊的声音。

“陛下,九公主性情豁达,最适合北漠和亲。”

“臣与九公主自幼相识,她曾私下同臣说过,愿为大邺分忧。”

我端汤的手一抖,瓷盖磕在碗沿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门开了,沈临渊大步走出来,差点撞上我。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我盯着他:

“我何时同意过和亲?”

沈临渊没看我,只是垂眸整了整袖口。

“你皇姐身子骨弱,去了北漠活不过一个冬天。”

“你欠她的,你心里清楚。”

我欠她什么?

是及笄那年,他亲手为我雕的玉簪,转身便插在了皇姐发间。

还是我冬日落水高烧不退,他却夺走我仅有的雪参给皇姐炖了甜汤。

从前,我以为青梅竹马便是两心相知。

如今才惊觉,这十几年的情分,早被他一次次的偏心剜得血肉模糊。

既然他满心都是别人,那这瞎了眼的竹马,我便彻底不要了。

......

我将那碗已经失去温度的参汤倒进了御书房外的花坛里。

暗黄的汤汁渗入泥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我转身踏入大殿,父皇正看着那张和亲的折子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中难得闪过一丝属于父亲的愧疚。

但那愧疚太短暂,快到我还来不及捕捉,便被帝王的威严所取代。

“南星,临渊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听见了。”

“沈大人说,儿臣愿为大邺分忧,替七皇姐去北漠和亲。”

父皇叹了口气,从龙椅上走下来,虚扶了我一把。

“你自幼最是懂事,你七姐那副身子,若是去了北漠苦寒之地,只怕撑不过半载。”

“你是父皇最坚韧的女儿,大邺的江山社稷,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我看着父皇那张写满大义凛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什么坚韧,什么牺牲。

不过是因为赵晚盈是他最宠爱的柔妃所生。

而我的母妃,只是个早早病故,连追封都没混上的洗脚婢。

父皇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舍弃我,成全他的慈父心肠。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那句“难道我去了就能活吗”。

我磕了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儿臣领旨。”

父皇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痛快,神色反倒有些不自然。

“好,好孩子。你放心,父皇定会为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我没再听他的空头支票,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冷风裹挟着冰碴子直往脖颈里钻。

我没有带伞,任由雪花落了满头。

走到宫门口时,一辆挂着沈府标识的紫檀木马车停在那里。

沈临渊站在马车旁,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赵晚盈身上。

他动作轻柔,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情。

赵晚盈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娇嗔地靠向他。

“临渊哥哥,这样是不是太逾矩了,若是让九妹看见......”

“她看见又如何。”

沈临渊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心虚。

“你身子弱,受不得风寒。她从小在泥里滚大,皮糙肉厚,不会计较这些。”

我停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临渊转身时,余光扫到了我。

他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连把伞都不撑,又在闹什么脾气?”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仿佛我刚才在御书房门外听到他把我推向火坑,只是我无理取闹的借口。

赵晚盈看到我,立刻从沈临渊身边退开半步。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泛红。

“九妹,对不起。”

“都是我身子不争气,才要劳烦你替我去北漠受苦。”

“临渊哥哥也是为了大邺着想,你千万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吧。”

说着,她甚至要向我行礼。

沈临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看我的眼神,像是觉得我咄咄逼人。

“赵南星,晚盈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摆着这副脸色给谁看?”

“去北漠和亲是无上的荣耀,你不感恩戴德,难道还要把气撒在一个病人身上?”

我看着沈临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

麻木,沉重。

我想起三年前的上元节,我们也是这样站在长街上。

那时突然有惊马冲撞人群,一辆失控的马车直直朝我们撞来。

沈临渊几乎是下意识地抱起旁边的赵晚盈,飞身躲到了安全的地带。

而我,被慌乱的人群挤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马蹄从我肩膀上方擦过。

如果不是路过的禁军拉了我一把,我早就被踩成了肉泥。

事后,我带着一身血污和错位的肩膀回到宫里。

沈临渊来看我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晚盈不会武功,我当时只能先救她。“

”你从小跟着武师练习,身手好,我知道你躲得开。”

是啊,因为我“身手好”,因为我“皮糙肉厚”,所以我活该被抛下。

我活该去替他的心上人挡刀,去替她死。

我拂去肩头的落雪,看着沈临渊,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沈大人说笑了。”

“七姐是金枝玉叶,我怎敢怪罪七姐?”

“这北漠,我去就是了。”

沈临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顺从。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能想通最好。”

“晚盈受不得冻,我先送她回去。你自己回宫反省一下今日的失态。”

他没再多看我一眼,扶着赵晚盈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里面欢声笑语,也隔绝了我十几年的痴心妄想。

马车从我身边驶过,车轮碾起的泥水溅在我的裙摆上。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目录 下一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