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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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规矩森严,季庭晏更是出了名的克己复礼。
季庭晏作为家主,行事刻板严苛,如同行走的戒尺。
此刻,他正坐在偏厅主位,冷淡地旁观族人受罚。
庭院里跑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彝族绣花坎肩,手里攥着一颗剥好壳的糖炒栗子。
她手里举着糖炒栗子,奶音清脆:
“我要找我阿爸,请问季庭晏是在这里打工吗?”
小团子眨巴着大眼睛,又奶又凶:
“阿妈说,你命中缺火,让我下山给你送颗热栗子暖暖命格,顺便讨点奶粉钱。”
满室死寂,季庭晏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他不说话,小团子以为他要赖账,急忙把背后的小竹篓解下来取账本。
竹篓底部年久失修,突然脱落。
跟着干草叶一起掉在地毯上的,没有账单。
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亮起的屏保上,是季庭晏苦寻三年的那张脸。
......
季年年三岁,她阿妈说她天生带福运,谁碰谁旺。
可她亲爹季庭晏不信这个。
准确说,季庭晏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偏厅里没人动,季庭晏的目光钉在地上那部旧手机上。
屏幕碎成蛛网,可那张脸从裂缝里透出来,很模糊,但他认得。
陆苓,三年不见了。
季年年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干草叶一根根捡起来,嘟囔着:
“篓篓坏了,阿妈要骂我了。”
她捡了一会儿,发现季庭晏还盯着手机,歪头看他。
“你认识我阿妈?”
季庭晏没回答,他旁边站着的女人先开口了。
季庭晏的青梅宋佩兰,住到季家九年,管着内宅一切大小事务。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手机,笑了。
“庭晏,这种把戏每年都有,上个月还有人举着合影来认亲,保安都懒得拦。”
“现在换了个三岁小孩来,招数倒是升级了。”
季年年听不太懂,但她听出这个阿姨在说不好的话,她急了,小脸一板。
“手机是阿妈的,不是别人的,屏幕是阿妈摔碎的......”
她忽然住嘴,像想起了什么不能说的事,嘴抿得紧紧的。
宋佩兰弯下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动作看上去轻,实际力气不轻。
季年年疼得眨了眨眼,但没哭,她习惯了,山里的风比这刮脸疼多了。
“小朋友,你阿妈叫什么名字呀?”
季年年往后躲了一下。
“陆苓,苓是草字头的苓。”
宋佩兰的手停在半空,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她站直身子,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
正要开口,季鸿山从窗边走了过来,季家二叔,管生意的,不爱说话。
可他看见了季年年手腕上的东西,一根旧红绳,绳中间穿着一颗小银铃铛,磨得没了光泽,但上面的纹样还在。
季鸿山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季年年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
“阿妈给的,不能摘,阿妈说,戴着它,阿爸就能找到我。”
季鸿山抬头看向季庭晏。
季庭晏的视线落在那颗铃铛上,他认得,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银铃铛一对,他留了一颗,另一颗,四年前给了陆苓。
他系在她手腕上的时候说。
“这是季家的东西,给了你就是你的。”
陆苓笑着问他:
“怕我跑了?”
他说:“嗯。”
可她还是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那颗铃铛出现在一个三岁孩子手腕上。
宋佩兰也看见了,指甲掐进掌心。
“一颗旧铃铛能说明什么?季家的东西在外头流转几手了都不知道。”
“说不定是从当铺淘来的,三百块就能买一颗差不多的。”
她看向季庭晏。
“庭晏,你不会连这个都信吧?”
季年年抬头。
“不是旧的,阿妈擦过的,每年火把节都擦一次,擦完在我耳朵边摇一下,说这个声音像阿爸。”
她晃了晃手腕,铃铛没响,里面的珠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红绳磨得起了毛,打了好几个结,有几个结打得很笨,是小团子自己系的,怕掉。
“可是它不响了。”
她低下头。
“阿妈说没关系,哑了也是阿爸的。”
偏厅里静了两秒,角落站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季家三房小儿子季言,刚从国外回来,什么场合都敢插嘴。
他扫了一眼季年年笑了,声音不大,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二叔,现在网上那种上门认爹的帖子,刷十条有九条是剧本,小孩往门口一站,再背两句台词。”
“说不定背后还有人支着手机直播呢。”
他看向季年年。
“小朋友,你是哪个 MCN 公司的?出场费多少?”
季年年听见认爹,她不太懂,但她知道他在笑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转向季庭晏,声音突然很认真,带着哭腔,但一个字都不含糊。
“阿妈说你左边肩膀下面会疼,下雨天最疼,不能吃凉的,要喝姜汤。”
“姜汤里放三颗红枣,不能多,你嫌甜。”
季言的笑僵在脸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一句话也接不上。
季年年还在数,掰着指头。
“阿妈还说,你右手中指有一道疤,小时候削竹笛划的,你从来不让告诉别人。”
季庭晏下意识攥了一下右手,中指第二节,一道细白的旧痕。
季年年踮起脚尖,去看他的手。
“阿妈说那道疤像一条小蛇,她以前喜欢摸。”
季庭晏把手松开了。
宋佩兰端着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没擦。
季庭晏的左肩旧伤,二十岁赛马事故,伤了骨头。
阴雨天隐隐作痛,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陆苓是其中之一,她以前总在雨天煮姜汤。
红枣三颗,因为他说过一句太甜了,她就再没多放过。
一个三岁的孩子,把配方背得一字不差。
季年年还举着那颗凉透的栗子,壳上全是小指印。
“你吃一口嘛,阿妈说,吃了就不冷了。”
季庭晏伸手,接过来。
季年年如释重负,笑了一下,那个笑像极了一个人,嘴角微弯,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和陆苓一模一样。
偏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季庭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栗子,壳还是温的。
一路从山上带下来,三岁的孩子攥着走了多远,他把栗子放进嘴里。
季年年盯着他嚼。
“甜吗?”
季庭晏点了一下头。
“阿妈说你肯定说甜,因为你嘴硬,什么都说好,其实你什么味道都分不出来。”
季庭晏嚼栗子的动作停了。
陆苓确实说过,她做饭他从不挑,她有次故意把糖当盐放了,他吃了大半碗才皱眉。
陆苓笑了一晚上,那时候她在,什么都是甜的。
走了以后,什么味道都没了。
季庭晏看向管家。
“叫医生,安排亲子鉴定。”
“今晚她住西厢。”
管家迟疑了一下。
“先生,西厢三年没开了......”
季庭晏看他。
管家低头。
“这就去。”
宋佩兰在后头叫住管家。
“西厢三年没住人,被褥都霉了,不如先安排客房。”
季庭晏没回头。
“西厢。”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佩兰脸色白了一下。
西厢是陆苓住过的地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季年年被抱起来时,趴在他肩头,轻轻碰了碰他后颈。
“你真的好冷,阿妈没骗我。”
季庭晏脚步微顿。
身后,宋佩兰看着他们走远。
转身走到偏厅角落,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曾经也戴过一根红绳,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摘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宋佩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很深,她没觉得疼。
这个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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